“河神大人若要将贫僧驱逐,贫僧无话可说。但贫僧会回到岸边,继续诵经。
一日不成,便十日;十日不成,便百日;百日不成,便千日、万日。贫僧此生,誓要将河神大人度入空门。”
三藏面色不变,双手合十道:
“好,好,好。本座倒要看看,你这和尚有多少耐心。”
长乘笑了,笑声在流沙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本座出世亿万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半步混元金仙的和尚,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
三藏平静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贫僧修为虽浅,愿力却深。河神大人若不信,大可一试。”
长乘盯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三藏坦然对视,眼中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良久,长乘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朝河西岸走去。
“你要留,便留。本座懒得管你。但本座丑话说在前头——本座绝不会入你佛门。你死心吧。”
他抬手一挥,通道两侧的黄沙涌来,将三藏与他之间的路径封死。片刻后,长乘的身影消失在黄沙之中,只留下三藏一人立于河心。
四周黄沙如墙,流沙轰鸣。三藏盘膝而坐,将九环锡杖插在身侧,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金色佛光自他周身涌出,与流沙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他不再向前,也不再后退。
流沙河底,石殿之中,长乘盘坐于蒲团之上,面色阴沉。
他感应到河面上那道金色的佛光,突然,一阵令他感觉胸闷不适的佛经传来,是那和尚诵经的声音,如丝如缕,穿透层层黄沙,传入他耳中。
“烦死了!!!”
长乘低声骂了一句,闭上眼,想要屏蔽那声音。但那佛光如影随形,那经文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终究没有动手。他是河神,有河神的职责。那和尚没有作恶,只是诵经。他不能因私废公。
“罢了。”
长乘低声自语。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长乘阖上双目,九德之气在周身流转,试图隔绝那无孔不入的佛光。
但那股力量与他体内的气运共鸣,反而让佛光更加清晰地传入他心神。
长乘心中烦躁,却无可奈何。
黄沙翻涌,佛光不灭。流沙河上,三藏日日诵经,与长乘开始了漫长的对峙。
经文如涓涓细流,从三藏微启的唇齿间飘出,沉入那深不见底的流沙河中,让长乘越发的不胜其烦。
然而,那些金色的光符却拥有穿透亿万里黄沙的威力,它们无视了流沙的阻隔,落入幽暗冰冷的河底,照亮了那座沉寂万载的石殿。
光芒所及之处,照亮了被困在泥沙中挣扎的水族魂魄,也照亮了那些沉沦在无尽岁月中、早已失去记忆的孤魂。
不知不觉,三藏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他没有数日子,也不在意光阴流逝。
他唯一的念头,便是希望河中的生灵能听见这诵经之声,愿它们在佛音中渐渐平息躁动,不再痛苦挣扎。若能做到这一点,便已足够。
河底石殿中,长乘盘坐于冰冷的石床之上,面色阴郁。
那些该死的佛光又来了。一团团金色的符文如同蒲公英般从他头顶上方飘落,悬浮在石殿的每一寸空间,将原本幽暗的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符文呈莲花状,缓缓旋转,绵绵不绝的梵唱之声从中传出,直击神魂——因果轮回,诸行无常,放下执念,方得解脱。
长乘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甚至封闭了神识,但那佛光依旧如附骨之蛆,穿透一切屏障,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需要解脱。他是流沙河神,是上古天庭的侍卫长,是九德之气的化身。他活得好好的,何须一个僧人来度化?
可这和尚偏偏不走。明明已经放路让他过河,是他自己赖在河心,天天念经,没完没了。
长乘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烦躁与杀意。他霍然起身,石殿中的黄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
他抬手一挥,一股浩瀚的流沙之力自河底冲天而起,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黄沙巨掌,托住三藏,蛮横地朝河西岸送去。
黄沙巨掌破水而出,五指张开,将三藏连同他身下的流沙一起托起,缓缓向岸边滑去。
三藏身形微晃,手中的九环锡杖轻轻一震,九道金环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宛如晨钟暮鼓。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幕瞬间从锦襕袈裟上扩散开来,将黄沙巨掌挡在身外。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巨掌触及光幕,便如滚汤泼雪,黄沙纷纷剥落,化作普通的沙粒散落河中。
三藏重新落在河面,位置纹丝未变。
长乘面色一沉,怒火中烧。他不信邪,再次催动流沙之力。这一次,不再是一只手掌,而是整条流沙河的力量。
流沙河沸腾了!亿万里的黄沙同时涌动,化作一道巨大的漩涡,将三藏围在中心。
漩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试图将三藏强行推向河西岸。
三藏站在原地,不动如山。锦襕袈裟上金光大盛,袈裟表面的佛纹如同活了一般,游走流转,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漩涡冲击在屏障上,黄沙被震成粉末,顺着屏障两侧滑走。
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一圈金色的波纹从杖底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狂暴的漩涡骤然停滞,随即反向旋转,倒卷回去。
“噗!”
长乘闷哼一声,感受到河力的猛烈反噬,身形微微摇晃。他收回流沙之力,眼中寒光闪烁。
那两件灵宝,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乃是接引道人亲手炼制的极品后天灵宝。
袈裟主防御,万法不侵;锡杖主镇压,可定乾坤。有这两件灵宝护持,单凭蛮力,他送不走这和尚。
长乘踏沙而上,黄沙在他脚下自动铺成一条道路,托着他升到河面。他立于沙浪之巅,手持降妖宝杖,杖身漆黑如墨,杖头刻着九道符文,对应九德。他俯视着河心的三藏,目光冰冷如刀。
“和尚,本座最后说一次——你走不走?”
三藏睁开眼,抬眸看向长乘。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怒意,没有畏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河神,贫僧是为度化河神而来,度化未尽,贫僧不能走。”
“本座不需要你度化!”
长乘怒吼道!
“流沙河的事,本座自有主张。你再不走,本座便不客气了!”
“河神若执意要赶贫僧走,贫僧无话可说。但贫僧不会主动离开。”
长乘不再多言。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三藏面前,降妖宝杖携万钧之力轰然砸下。
宝杖之上,九德之气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光芒,沉重如山,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裂出细密的裂纹。
三藏握住九环锡杖,不闪不避,举杖相迎。
“轰——!”
两杖相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光与黑光炸裂,方圆百万里的黄沙被震飞上天,化作漫天沙雨。
河面上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四周的黄沙疯狂涌来,激起千万丈浪头。
三藏后退一步,面色微白。长乘也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和尚的肉身与修为,竟不在他之下。
长乘再次扑上,降妖宝杖舞成一团黑光,杖影漫天,每一杖都裹挟着流沙河的地脉之力。
三藏以九环锡杖格挡,杖法绵密,守得滴水不漏。两杖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金色的波纹,将周围的黄沙震成粉末。
流沙河在他们脚下翻涌咆哮,无数水族惊恐逃窜,河面上出现一道道巨大的漩涡和裂缝。
长乘杖法凌厉,一杖快过一杖,一杖重过一杖。他修行无数岁月,从上古天庭的侍卫长到如今的流沙河神,一身修为皆是在杀伐中磨砺而出。
他的杖法中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杖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杀招。
三藏且战且退,九环锡杖左支右绌。他不擅长近身搏杀,他擅长的是佛法度化,是灵宝护持。但长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杖影将他笼罩其中,逼得他不得不以硬碰硬。
“咔嚓!”
三藏的虎口被震裂,金色的血液顺着杖身滴落,滴在黄沙上,化成一朵朵金色的莲花,随即被流沙吞没。
长乘瞅准机会,一杖狠狠砸在三藏的胸口。锦襕袈裟光芒大盛,卸去了大半力道,但余力仍将三藏震得倒飞出去。
三藏在空中翻滚了数十圈,砸在河面上,激起千里黄沙。他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溢出金色血液,面色苍白如纸。
“和尚,你不是本座的对手。”
长乘持杖而立,冷冷道。
“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离开流沙河。否则,下一杖便不是震退这么简单。”
三藏抹去嘴角血迹,站直身体,眼神依旧坚定。
“贫僧说过,度化未完,吾不能走。”
长乘冷哼一声,不再废话,挥杖再上。三藏知道,单凭九环锡杖和锦襕袈裟已难以抵挡长乘的猛攻。
突然,金光大盛!
三藏的身躯在金光中膨胀、扭曲、重塑。人形褪去,六翅金蝉的真身显现在流沙河上空。
那是一只通体金黄的巨蝉,体长百丈,六翅薄如蝉翼,展开后遮天蔽日。蝉身之上镌刻着细密的佛门真言,金色的纹路如同流水般在甲壳上游走。
六翅振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下振动都荡出一圈金色的波纹,将周围的黄沙震退。
长乘瞳孔微缩。这才是这和尚的真身。六翅金蝉,鸿蒙凶虫之一,虽被接引在八宝功德池中洗练了亿万年,戾气尽消,但其本源神通仍在。
长乘握紧降妖宝杖,九德之气在周身流转,化作九道光芒,分别代表忠、孝、仁、义、礼、智、信、勇、廉。
九道光芒交织成一张大网,护住他周身。这是他毕生修为所凝,九德锁链。
“和尚,显出真身又如何?本座九德之气专克邪祟,你这鸿蒙凶虫,正好被本座克制!”
金蝉开口,声音依旧是三藏的,沉稳而平静。
“河神,九德之气虽善,却挡不住贫僧的吞噬之道。贫僧不愿伤你,请河神退去。”
长乘不听,降妖宝杖狠狠砸下。金蝉六翅齐振,身形如电,瞬间避开宝杖。它的速度比人形时快了数倍,长乘的每一杖都砸在空处。
宝杖击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巨大的沙坑,黄沙飞溅,水汽弥漫。金蝉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攀升,长乘追之不及。
长乘怒喝一声,九德锁链化作九条实质的光链,朝金蝉缠去。光链速度极快,封死了金蝉所有退路。
金蝉不闪不避,六翅合拢,将自己包裹成一个金色的茧。
“砰砰砰!”
九条光链缠在茧上,收紧,试图将茧勒碎。金茧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但并没有破碎。
突然,茧壳裂开,一只全新的金蝉从中脱出,六翅更加鲜亮,金光更加璀璨。
金蝉脱壳!舍弃一层外壳,换来新生。而那层被舍弃的壳,在九德锁链的缠绕下炸裂成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
长乘面色大变。他的九德锁链缠住了空壳,金蝉本体已至他身后。
金蝉的口器如一根细长的金针,直刺长乘后心。口器尖锐无比,闪烁着寒光,针尖上有一个细小的孔洞,那是吞噬神通的出口。
长乘来不及转身,只能拼尽全力将九德之气凝聚在后背。
金针扎在九德之气上,微微一滞,随即穿透。九德之气虽善,却挡不住金针的锋芒。
金针没入长乘体内。
吞噬神通发动!
长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金针中涌出,体内的九德之气如开闸之水,顺着金针涌入金蝉体内。
他的法力在飞速流逝,九德之气在急剧减少。他拼命挣扎,挥舞降妖宝杖砸向身后的金蝉,但金蝉六翅一振,轻松避开,金针却依旧插在他身上,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