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着山脊线缓缓推进，采石道平台边缘的碎石被映出一层灰白。风从谷口灌入，吹动陈霜儿额前散落的发丝，她站在坡顶，左手按在右臂伤口上，布条下的皮肤已泛出青黑。姜海立在她身侧半步，双锤垂地，指节因长时间握持而微微发颤。
两人刚踏上平台不过片刻，身后岩壁阴影里便传来细微响动——不是脚步声，是空气被撕开一道缝隙的轻鸣。姜海猛然抬头，眼角余光扫见崖顶一道黑影疾掠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低头！”他暴喝一声，整个人横移一步，将陈霜儿挡在身后，左锤猛砸地面。轰然巨响中，碎石飞溅，尘土扬起三尺高，形成一道短暂屏障。几乎同时，一柄由黑雾凝成的长刃劈空而至，斩在刚才陈霜儿站立的位置，地面裂开寸许深痕，边缘焦黑如灼。
幽影落地无声，黑袍翻卷间已再次腾跃，身形如鬼魅般绕至左侧林梢，指尖甩出数缕黑丝，直取陈霜儿咽喉。姜海右锤抡圆，锤头划破空气发出沉闷呼啸，将黑丝尽数击散。他肩头却被一道斜掠的气劲擦过，布料撕裂，皮肉绽开一道浅口，血珠渗出。
“你撑住！我来挡！”姜海低吼，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陈霜儿的脚步比先前慢了半拍，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幽影并未恋战，借力倒翻回高处枝干，隐入浓雾之中。四周寂静下来，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姜海双锤横于胸前，肌肉绷紧，目光死死盯着上方树冠。他知道对方不会停手，只是在等下一个时机。
果然，不到十息，三道黑影自不同方向扑出，真假难辨。姜海怒目圆睁，左锤横扫，砸断一根袭向腰际的黑索；右锤旋身反砸，逼退右侧幻影。然而真正杀招来自头顶——幽影自高空俯冲，双掌合拢，凝聚一团旋转的黑雾，直贯姜海天灵盖。
姜海来不及完全格挡，只得侧身硬接。锤柄竖起，与黑雾撞在一起，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处再度裂开，鲜血顺着锤杆滑落。但他咬牙未退，反而借这一击之力蹬地跃起，双锤合握于双手，如持巨杵般自下而上狠狠轰出。
锤风压破黑雾，正中幽影左肩。一声闷响伴随骨裂之音炸开，黑袍撕裂，血雾溅出，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红弧线。幽影身体失控倒飞，撞断一株碗口粗的古树，枝叶哗啦坠地，他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地，左手垂落不动。
姜海落地踉跄，膝盖微屈，喘着粗气站定。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对面缓缓起身的黑影，嘴角咧开：“打中了。”
陈霜儿此时已退至坡下五步远，靠在一棵老松旁调息。她听见动静睁眼，见幽影动作迟滞，立刻低声道：“他快不了。”随即指向左侧陡坡，“绕过去，逼他走远路。”
姜海点头，没有多问。他明白她的意思——敌人受伤后行动受限，山路崎岖，若不能御空或遁地，只能绕行。他们只要抢占地形优势，就能拉开距离。
两人迅速沿斜坡下行，脚下碎石滚动，每一步都需小心落脚。姜海走在外侧，依旧举锤戒备，随时准备迎击。陈霜儿右手仍按着伤口，毒素未清，体力消耗过大，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双眼不断扫视周围环境，判断是否还有埋伏。
身后高崖之上，幽影立于断岩边缘，兜帽下双目燃着幽火，死死盯着二人背影。他左肩塌陷，骨骼断裂，魔气运转受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他本可立即撤离，但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这两个本该轻易抹杀的蝼蚁，竟让他负伤而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枚残破符印，指尖划过眉心，一滴黑血落入其中。符印发光，周身黑雾开始缓慢流转，似要强行催动某种秘术。然而仅持续三息，符印便出现裂痕，黑雾溃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终究未能提速。
下方斜坡上，陈霜儿忽然停下脚步。她察觉到背后那股压迫感减弱，却没有消失。她回头望去，只见幽影站在崖边，身影在晨光中微微颤抖，似在挣扎是否追击。
“他在硬撑。”她低声说。
姜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冷哼一声：“那就别让他缓过来。”
他转身就要往回走，被陈霜儿一把拉住手腕。“现在不是时候。”她说，“他伤得不轻，但我们也没力气再打一场。先撤，等他落下，我们再追。”
姜海皱眉，拳头捏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刚才那一击虽重创幽影，但也耗尽了他最后一波爆发力。若对方拼死反扑，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两人继续下行，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丛，抵达一处岩台。此处地势开阔，前方是向下延伸的碎石坡，两侧山壁陡峭，仅有中间一条窄道可行。若幽影想追，必须从正面通过。
陈霜儿靠在岩石后喘息，脸色苍白。她从怀中取出清毒散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药力入体，经脉中的滞涩感稍减，但毒素根未除，仍无法施展全力。
姜海蹲在她旁边，检查双锤锤头是否有损。锤面有几道刮痕，不影响使用。他顺手用袖子擦去血迹，又撕下一块布条缠住虎口。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进山采药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天你差点被毒蛛咬了，是我把你拽回来的。”
陈霜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太倔。”他笑了笑，“明明怕得要死，还非往前冲。”
“你现在也可以走。”她说。
“放屁。”他瞪眼，“谁走我都不会走。”
他站起身，望向来路。晨光已染亮半边天空，崖顶轮廓清晰可见。幽影仍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他似乎放弃了追击，却又迟迟未退。
“他在等什么？”姜海皱眉。
“不是等。”陈霜儿缓缓起身，扶着岩壁站稳，“是在恢复。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想抢回主动。”
她看向姜海，眼神冷静：“所以他不会立刻逃。他会选一条隐蔽路线，避开正面追击。我们要盯住他离开的方向。”
姜海点头：“那你还能走？”
“能。”她说，“只要不交手，就能跟。”
她迈步向前，脚步虽缓，却不曾停顿。姜海紧随其后，双锤重新握紧。两人沿着碎石坡继续下行，始终保持对高崖的观察。
当他们抵达坡底时，晨光正好照透林隙，洒在湿滑的青苔上。远处溪流声隐约可闻，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战斗的痕迹留在身后，新的追踪即将开始。
高崖之上，幽影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身，拖着受伤的左臂，一步步走向崖后密林。身影逐渐被树影吞没，再不见踪迹。
陈霜儿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林子。她知道，对方已经改变路线，不再正面追逐。但她也清楚，这场追逃远未结束。
姜海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走？”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拂过腰间玉佩。温热仍在，微不可察，如同沉睡的心跳。
她收回手，目光锁定林缘一处被踩倒的蕨草。
“从那里。”她说。
姜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头。
两人迈步前行，身影没入林间阴影。晨光落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照亮了一串新鲜的脚印，和一片沾血的黑袍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