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秦风一早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冷风卷着雪粒子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眯起眼往天上看——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是一团一团往下砸,跟老天爷往下倒面袋子似的。
“下雪了!”院里传来秦小雨的喊声,丫头穿着棉袄棉裤,戴着兔皮帽子,在雪地里转圈圈。
林晚枝抱着秦岳站在屋门口,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张小脸,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漫天飞雪,嘴里咿咿呀呀的。林晚枝怕他冻着,赶紧退回屋里:“山子,咱进屋看,外头冷。”
秦风走到院中央,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掌心,颗粒粗,沉甸甸的,不是初冬那种细雪,是正经八百的老冬雪。他估摸着,照这个下法,到晌午就能积半尺厚。
“黑豹!”他喊了一声。
葡萄架下的狗窝里,黑豹抖了抖身上的雪站起来,虎头和踏雪也跟着钻出来。三条小狗崽——子弹、火药、铁砂——才八个月大,正是皮实的时候,在雪地里打滚撒欢,互相扑咬,雪沫子溅得满身都是。
黑豹走到秦风身边,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摆动。秦风摸摸它的头:“这场雪不小,得抓紧了。”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赵铁柱披着件破羊皮袄子,顶着雪进来:“风哥,下雪了!老孙头说,这是今冬头场正经雪,往后就难停了!”
“知道了。”秦风转身进屋,“铁柱,你去敲钟,让合作社的人都到仓库院集合。”
“哎!”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靠山屯有口老铜钟,挂在合作社仓库门口的榆树上,是早年生产队集合用的。不多时,“当当当”的钟声就在风雪里传开了,闷沉沉的,能传出去二里地。
秦风穿上羊皮大衣,戴上狗皮帽子,又给林晚枝掖了掖被角:“你在家别出去,炕烧热点。小雨,看好你嫂子跟山子。”
“知道了哥!”秦小雨脆生生应道。
秦风出了门,黑豹领着狗群跟在身后。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屯子里各家各户都有人出门,披着棉袄,缩着脖子,往仓库院走。
仓库院里,已经聚了五六十号人。男人居多,也有几个能干的妇女。王援朝拿着个本子站在屋檐下,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刘二嘎和陈卫东正帮着维持秩序。
秦风走到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场雪下了,往后就是正经冬天。咱们合作社,今儿个有三件事要办。”
底下安静下来,都支棱着耳朵听。
“头一件,检修房屋。”秦风伸出一根手指,“屯里谁家房子有裂缝、漏风、屋顶不结实的,今儿都报上来。合作社出人出力,帮着修。材料大伙凑凑,木头、黄泥、羊草,谁家有富余的拿出来,按价折算工分。”
老孙头在人群里喊:“秦队长,我家东厢房那檩子,去年就让耗子嗑了半拉,一直没敢动!”
“记上。”秦风对王援朝说,又看向众人,“第二件,储备越冬柴火。按户算,每户三车,硬柴。桦木、柞木最好,杨木、柳木也行,但不能掺湿柴。合作社统一组织人手,分片砍伐,不许乱砍,不许碰幼苗。”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风哥,我家那柴火垛还差一车半!”
“都有数。”秦风摆摆手,“第三件,腌咸菜。合作社出大缸、出盐,各家把秋收的白菜、萝卜、芥菜疙瘩都拿出来,统一腌制。按人头算,每人五十斤,腌好了存合作社地窖,冬天按需分配。”
底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老陈头吧嗒着旱烟袋:“秦队长,腌这么多咸菜,吃得完吗?”
“吃得完。”秦风声音沉稳,“今年冬天长,雪大,开春晚。咸菜能顶半个粮,拌饭吃、炖菜用,省着点能吃到来年开春。谁家不够,冬天就得啃咸盐粒子了。”
这话实在。长白山的冬天,从十月底下雪,到来年三月化冻,整整小半年。屯里人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加上咸菜过日子。年头不好的时候,咸菜缸子见了底,真就得拿咸盐拌饭。
“都听明白没有?”秦风提高声音。
“明白!”底下齐刷刷应声。
“那好,分头干。”秦风开始分配任务,“铁柱,你带二十个壮劳力,分成四组,一组检修房屋,三组上山砍柴。工具合作社有,斧子、锯子、爬犁,自己领。”
“好嘞!”赵铁柱撸起袖子。
“援朝,你带妇女和老弱,负责腌菜。大缸在地窖里,盐在仓库,秤拿出来,一家一家过数。”
王援朝推推眼镜:“风哥放心,账目清楚。”
“二嘎,卫东。”秦风看向两人,“你俩带剩下的人手,把合作社仓库、养殖间、加工房都检查一遍。屋顶该补的补,墙缝该糊的糊,别让雪压塌了房顶。”
“是!”刘二嘎和陈卫东应道。
“老蔫叔。”秦风看向蹲在墙根的孙老蔫,“您经验多,各处转转,看看哪儿有纰漏。”
孙老蔫点点头,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人群散开,各自忙活去了。秦风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飞雪。黑豹蹲在他脚边,虎头和踏雪一左一右,三条小狗崽在雪地里追着一片枯叶跑。
“风哥。”王援朝走过来,压低声音,“腌菜的事儿,盐可能不够。我算过了,三千斤咸菜,至少得三百斤盐。合作社仓库里只剩一百五十斤了。”
秦风皱眉:“供销社能买多少?”
“每月每户定量一斤,多了没有。”王援朝苦笑,“就算把全屯的盐票都凑起来,也凑不出二百斤。”
秦风沉默片刻:“黑市呢?”
“贵。”王援朝声音更低了,“我打听过,黑市盐价翻三倍,还得有门路。咱们要是大量买,太扎眼。”
正说着,孙老蔫慢悠悠走过来,听见了后半句,插了句嘴:“盐的事儿,我有法子。”
两人都看向他。
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灰白色的结晶:“这是岩盐,我从老林子里一处山洞采的。那洞里有盐矿脉,不多,但够咱们腌菜用。”
秦风拿起一块看了看,舔了舔,咸中带点涩,确实是盐。
“老蔫叔,您怎么不早说?”王援朝惊喜道。
“早说干啥?”孙老蔫把布包包好,“那地方偏,不好走,采盐费劲。要不是这回缺盐,我本来不想动它。”他看向秦风,“秦队长,你要用,我带人去采。但得保密,这消息漏出去,那洞就得让人掏空了。”
秦风点头:“明白。援朝,你挑五个嘴严的,跟老蔫叔去。带上干粮,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哎!”王援朝应下。
孙老蔫又补了一句:“还得带几把镐头,那盐得凿。”
两人走了。秦风走到院里,看赵铁柱那组人正领工具。斧头、锯子、绳子、爬犁,摆了一地。二十条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穿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精神头十足。
“铁柱。”秦风叫住他,“砍柴的时候,留神点。”
“咋了风哥?”赵铁柱正往腰上别斧头。
“这场雪大,野牲口缺食,容易往山下靠。”秦风压低声音,“尤其是野猪、黑瞎子,饿急了啥都敢干。你们人多,带上家伙,遇上了别硬碰,回来报信。”
赵铁柱拍拍背上的五六半:“带着呢!子弹压满了!”
秦风又嘱咐:“砍柴别光砍好的,枯树、倒木都行。青冈柞、黄菠萝这些好木头,留着以后有用。”
“知道了!”
各组都动起来了。检修房屋的那组,最先去了老孙头家。东厢房那根被耗子嗑的檩子,果然裂了道大口子,再下一场大雪,非塌不可。几个后生爬上房顶,把旧檩子拆下来,换上新砍的松木檩子,用扒锯子钉牢,缝隙抹上黄泥。
妇女们在仓库院里支起大锅,烧开水烫白菜。一棵棵大白菜去了老帮子,在开水里滚一滚,捞出来晾凉,一层层码进大缸里,每层撒一把盐,最后压上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的清甜和盐的咸涩味。
秦小雨也跑来帮忙,跟着王援朝媳妇学腌芥菜疙瘩。小丫头手巧,把芥菜疙瘩削皮、切块,码得整整齐齐。
刘二嘎和陈卫东带着人检查合作社的几处房子。仓库屋顶有两片瓦碎了,用油毡补上;养殖间的窗户缝漏风,用麻绳蘸黄泥塞严实;加工房的烟囱有点堵,拿长杆子捅开了。
黑豹带着狗群在屯子里转悠。它似乎知道今天事儿多,没像往常那样撒欢,而是认真地在各处巡视。虎头和踏雪跟在它身后,三条小狗崽也想跟着,被黑豹低吼一声喝止了——雪太深,小狗崽腿短,容易陷进去。
晌午头,雪小了些,但没停。屯子里炊烟袅袅,各家都在做饭。秦风回家一趟,林晚枝已经烙好了玉米饼子,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头切了几片腊肉。
“山子睡了?”秦风脱下大衣,抖落雪。
“刚睡着。”林晚枝盛了碗菜递给他,“外头咋样了?”
“都忙着呢。”秦风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吃,“房子修了三户,柴火砍了十几车,咸菜腌了五百来斤。照这个进度,三天能完事。”
林晚枝也盛了碗,挨着他蹲下:“盐够吗?我听援朝媳妇说,合作社盐不多了。”
“老蔫叔有法子。”秦风没细说,“对了,晚枝,咱家咸菜缸子空了没?”
“还有半缸呢。”林晚枝说,“秋天腌的萝卜条,没咋吃。”
“那行,这回合作社腌的,咱家少要点,让给困难户。”秦风扒拉完最后一口菜,站起身,“我再去看看。”
下午,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片子,打得人脸生疼。赵铁柱那组人从山上下来,拉回来五爬犁柴火,都是碗口粗的硬木,垒在合作社院里,像座小山。
“风哥!”赵铁柱脸上冻得通红,眉毛睫毛都挂了霜,“我们在老鸹岭那边,看见野猪脚印了!新鲜的很,估摸是今早留下的,往黑瞎子沟方向去了。”
秦风心头一紧:“多大?”
“不小。”赵铁柱比划了一下,“蹄子印有海碗大,是头炮卵子,少说四百斤。脚印深,看样子饿得够呛,在雪地里刨食呢。”
“通知砍柴的几组,明天换地方,别去老鸹岭那边。”秦风说,“等这场雪停了,咱们进山看看。”
“明白!”
天黑前,孙老蔫那组人回来了。五个人背回来六袋子岩盐,估摸有二百多斤。老头儿累得够呛,坐在仓库门槛上直喘气。
“老蔫叔,辛苦了。”秦风给他倒了碗热水。
孙老蔫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缓了缓才说:“那洞里的盐,采得差不多了。再采就得往里深挖,危险。这些够咱们腌菜用了。”
王援朝带人把盐过秤,二百三十斤,加上仓库里的一百五十斤,总共三百八十斤,腌三千斤咸菜绰绰有余。
晚上,合作社院里点起马灯。各组汇报进度:房屋检修了八户,柴火储备了四十多车,咸菜腌了一千二百斤。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完活。
秦风站在灯下,看着院里忙碌的人群,心里踏实了些。这场雪是个考验,但合作社扛得住。只要准备充分,冬天再长也不怕。
“风哥。”王援朝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建国那边来信了。”
秦风眼神一凝:“怎么说?”
“照片寄到香港了,那边有回信,说东西是好东西,但得验货。他们愿意派人来看,但……”王援朝顿了顿,“但要求保密,不能声张。而且,价格得面谈。”
“什么时候?”
“信上说,开春后,等雪化了。”王援朝推推眼镜,“风哥,我琢磨着,这事儿得慎重。香港来的人,背景不清楚,万一是……”
他没说下去,但秦风明白。万一是骗子,或者有其他心思,那株百年老参就可能保不住。
“先不急。”秦风说,“等他们来了再说。咱们做好两手准备。”
王援朝点头:“明白。”
雪还在下,院子里很快又积了一层。黑豹趴在屋檐下,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虎头和踏雪蜷在它身边,三条小狗崽挤成一团,睡得呼呼的。
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各家都在吃晚饭。风卷着雪,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秦风站在院门口,望向黑漆漆的山林。雪夜的山林格外安静,但这份安静底下,藏着饿急了的野牲口,藏着未知的危险,也藏着那株百年老参可能引来的风波。
他紧了紧衣领,转身回屋。
炕烧得热乎,林晚枝已经铺好了被褥,秦岳在她怀里睡得正香。秦小雨在灯下写作业,铅笔头秃了,正用刀子削。
“哥,外头雪停了吗?”小丫头抬头问。
“没停。”秦风脱鞋上炕,“还得下一阵。”
林晚枝把秦岳轻轻放在炕头,盖好小被子,转身给秦风拿拖鞋:“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嗯。”秦风应了一声,却没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雪夜茫茫,只有合作社院里那盏马灯还亮着,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颗不灭的星子。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苍凉,很快被风雪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