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天儿稍微凉快些。一大早，赵铁柱就上门了，脸上带着急色。
“风哥，北沟那边不对劲。”
秦风正蹲在院里给兔子剥皮，闻言抬起头：“咋了？”
“昨儿下午我跟二嘎去北沟下套子，看见些东西。”赵铁柱蹲下来，压低声音，“林子边上有车轱辘印，不是马车，是胶皮轱辘，宽得很。”
秦风手里动作一顿：“汽车？”
“八成是。”赵铁柱说，“还有脚印，解放鞋的印子，四十二三码，不是咱屯人穿的鞋码。最邪乎的是，我们往里走了二里地，看见了好些套子。”
“套子咋了？”
“不是咱下的那种细钢丝套。”赵铁柱比划着，“是粗铁丝拧的，有手指头粗，下在兔子道上，一头拴在碗口粗的树上。这玩意儿套住东西，直接勒死，皮子都得勒烂。”
秦风眉头皱起来。细钢丝套是为了活捉，保皮毛。用粗铁丝下死套，那是奔着肉去的，不管皮毛死活。这不是正经猎人的做法。
“还有啥？”
“我们在一条小溪边看见一堆鸡毛。”赵铁柱说，“不是野鸡毛，是家鸡的毛。还有生火的痕迹，烧的是松树枝，烟大，不是咱山里人点的火——咱都知道松枝烟大，熏肉行，煮饭不行。”
秦风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进屋跟林晚枝交代了一声，背上五六半，叫上黑豹。赵铁柱回自家牵了虎头和踏雪，两人三狗往北沟去。
北沟离屯子七八里地，比西沟远，林子也密。平时屯里人很少往这边来，只有秦风他们偶尔来下套子。
到了地头，赵铁柱指着土路上的印子：“风哥，你看。”
秦风蹲下身。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得半硬半软，上面有两道清晰的轮胎印，花纹很深，是那种老式越野车的轮胎。印子新鲜，最多不超过三天。
他顺着轮胎印往林子里走，在林子边缘发现了更多痕迹——十几个烟头，都是“大前门”的，烟蒂被踩进泥里，但没完全踩灭，说明抽烟的人很匆忙。
“风哥，这边。”赵铁柱扒开一片灌木。
秦风走过去，看见了赵铁柱说的那些套子。粗铁丝拧成的套环，有成年男子手腕粗，拴在碗口粗的桦树上。套子下在一条明显的兽道上，旁边还有新鲜的兔子粪。
他伸手摸了摸铁丝，边缘有毛刺，是那种建筑工地上用的绑扎铁丝，不是专门打猎用的钢丝。
“这不是本地人干的。”秦风站起身，环视四周，“本地人不会用这种铁丝，也不会把套子下得这么糙。”
“那是啥人？”赵铁柱问。
“偷猎的。”秦风吐出三个字。
他顺着兽道往里走。黑豹跟在身边，鼻子不停嗅着地面。走了大概一里地，又发现一处生火痕迹——火堆烧得很大，周围散落着鸡骨头、罐头盒，还有几个空酒瓶。
秦风捡起一个罐头盒，看了看标签：“红烧猪肉罐头，军用货。”
“当兵的？”赵铁柱凑过来看。
“不一定，但这种罐头市面上少见。”秦风把罐头盒扔回火堆，“走，再往里看看。”
两人继续深入。北沟这片林子秦风来得少，但前世记忆里，这边靠近边境，地形复杂，常有偷猎者、走私犯出没。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黑豹突然停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虎头和踏雪也竖起耳朵，三条狗齐齐看向左前方的山坡。
秦风抬手示意赵铁柱别出声，自己悄悄摸过去。
山坡上有一片白桦林，林子边缘，他看见了一幕——一头半大的梅花鹿倒在地上，脖子上套着粗铁丝套子，鹿腿还在抽搐。鹿旁边蹲着两个人，正用刀子割鹿茸。
那鹿茸还没长成，只是两个小鼓包。那两人手法粗糙，一刀下去，鹿疼得猛蹬腿，血溅了他们一身。
“妈的，老实点！”一个光头骂道，又补了一刀。
另一个瘦子嘿嘿笑：“这下发了，鹿茸卖给南边佬，少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秦风眼神冷下来。梅花鹿这时候割茸，鹿活不了，茸也没长成，白白糟蹋东西。这俩人不是偷猎，是祸害。
他没急着动，继续观察。那俩人割完茸，又把鹿皮剥下来，手法生疏，皮子剥得七零八落。最后割了几块好肉，剩下的就扔在那儿。
“走吧，赶紧的。”光头催促，“这地方邪性，别碰上护林队。”
“怕啥，护林队那几条破枪。”瘦子满不在乎，“再说了，咱有车，他们追不上。”
两人背着东西往山下走，正好路过秦风藏身的灌木丛。秦风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看清了俩人的长相——光头脸上有道疤，瘦子左耳缺了一块，都是狠角色。
等俩人走远了，秦风和赵铁柱才出来。
“风哥，咋办？”赵铁柱看着地上血糊糊的鹿尸，气得直咬牙，“这帮瘪犊子，太祸害人了！”
秦风没说话，走到鹿尸旁边蹲下。鹿还没完全断气，眼睛睁着，泪汪汪的。他叹了口气，拔出刀子，给了它一个痛快。
“把鹿埋了。”秦风站起身，“铁柱，你回去叫援朝，让他去公社武装部报信。就说北沟有偷猎的，开汽车来的，带着枪。”
“那你呢？”
“我跟上去看看。”秦风看向俩人离开的方向，“得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在哪儿落脚。”
“太危险了！”赵铁柱急道，“他们可有枪！”
“我有数。”秦风拍拍他肩膀，“快去吧，别耽误。”
赵铁柱咬咬牙，转身往回跑。秦风带着黑豹，顺着那俩人留下的痕迹跟上去。
那俩人显然不是山里人，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折断的树枝、踩倒的草、还有随手扔的烟头。秦风跟着痕迹走了三里多地，出了林子，前面是一片荒草甸子。
草甸子边上，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满是泥点，牌照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
那光头和瘦子正在车边装东西，除了刚打的鹿茸鹿皮，车上还有几张狐狸皮、一张狼皮，都用麻袋装着。
“妈的，这趟亏了。”光头骂骂咧咧，“就这点玩意儿，不够油钱。”
“急啥，明儿咱往深处走走。”瘦子说，“听说里头有黑瞎子，胆能卖大价钱。”
“黑瞎子？那玩意儿可不好惹。”
“怕啥，咱有枪。”瘦子拍了拍腰间的家伙——秦风眯眼看去，是56式半自动步枪，跟他的五六半一个型号。
俩人装完东西，上车发动。吉普车喷着黑烟，顺着草甸子边缘的土路往东去了。
秦风没再跟。他记下了车去的方向，又仔细看了看周围地形。这片草甸子往东三十里，就是公社方向。但这俩人不像要去公社，更像是要绕路。
回到埋鹿的地方，赵铁柱还没回来。秦风在周围转了转，又发现了几处新下的套子，都是那种粗铁丝死套。他挨个拆了，铁丝收起来装进布袋里。
日头偏西时，赵铁柱带着王援朝回来了。王援朝跑得一头汗：“风哥，武装部那边知道了，说马上派人来查。李主任也知道了，让咱们先别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秦风说，“我看见他们了，俩人，开吉普车，有56半。”
王援朝脸色变了：“有枪？那得小心。”
“他们往东边去了。”秦风说，“援朝，你去公社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开绿色吉普车的。铁柱，你回屯里，跟二嘎他们说一声，这几天别往北沟来。”
“风哥，那你……”
“我回家。”秦风拍拍身上的土，“晚枝还等着呢。”
三人分头行动。秦风带着黑豹往回走，一路上心里琢磨。这伙偷猎者不是本地人，装备好，有车有枪，显然是流窜作案的。他们敢进北沟，说明胆子不小，或者背后有人。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林晚枝挺着肚子在院里张望，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咋这么晚？”
“有点事耽误了。”秦风洗了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给她扇风，“今儿身子咋样？”
“还行，就是腰酸。”林晚枝在凳子上坐下，“听说北沟那边出事了？”
秦风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铁柱媳妇来串门，说了一嘴。”林晚枝看着他，“是不是有坏人进山了？”
“几个偷猎的，没事。”秦风不想让她担心，“武装部已经知道了，会处理。”
林晚枝却握住了他的手：“秦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家有口的，别逞强。”
“我知道。”秦风反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数。”
夜里，秦风躺在床上睡不着。林晚枝靠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
窗外月色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黑豹在院里趴着，耳朵竖着，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秦风轻轻起身，走到窗前。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伙偷猎者现在在哪儿？明天还会不会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转身回到炕上，林晚枝迷迷糊糊地问：“咋不睡了？”
“睡。”秦风搂住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对付那帮瘪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