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像是没有尽头，越往前走，那股子霉锈味里就掺进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有点像……腐烂的鸡蛋混着铁腥气，隐隐约约，挑拨着人的神经。墙壁上那些发幽绿光的苔藓倒是越来越密，光线没亮多少，反而把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壁上拉得奇形怪状，晃来晃去，看得人心烦。
林九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脚下——空的。这种时候，这“毛病”反倒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的影子突然活过来捅自己一刀。
走在前面的苏洛雪（他暂且还这么认为）依旧沉默，脚步又快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作战服布料偶尔摩擦的细微响动。她手里的探测器屏幕一直亮着，幽蓝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林九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他放慢脚步，靠近隧道墙壁。借着那点幽绿的光，他注意到墙壁上除了苔藓，似乎还有别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更像是……人为的？
“等一下。”他低声叫住苏洛雪。
苏洛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九用手抹开一片浓密的苔藓，下面露出了清晰的刻画痕迹。线条粗糙，像是用尖锐的石头或者金属刻上去的，已经有些年头，边缘被苔藓侵蚀得模糊，但大致还能分辨。
那画的……是个人形？不对，姿态很扭曲，像是在挣扎。而在这个扭曲人形的旁边，刻着另一个更加抽象、不断变化的黑色团块，无数细线从人形连接到黑色团块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人体内被抽离、吞噬。
“这是……”林九心里一动，沿着墙壁继续往前抹开苔藓。
更多的刻画呈现出来。有的描绘着许多人跪拜一个发光体（那光体的形状，有点像他之前惊鸿一瞥的苍白光芒？），而他们的影子却诡异地指向相反的方向，连接着地面的黑暗。有的则画着人和那种黑色团块怪物战斗的场景，但人类的武器似乎效果甚微，旁边还刻着一些歪歪扭扭、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像是一种……记录？或者说，警告？”林九喃喃自语。这些壁画风格原始，充满恐惧和无力感，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
苏洛雪也走了过来，用探测器扫描着壁画和那些符号。“材质分析，刻痕时间超过五十年。符号不属于已知任何语系，数据库无匹配记录。”她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在那些描绘人与影子分离、被吞噬的画面上多停留了几秒。
林九盯着那幅“抽离”的画面，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想起自己触碰影魅时感受到的那些混乱的负面情绪碎片，想起它们似乎对活物的“存在”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想起老宅金库里那些安静躺在尸体旁的、仿佛在“消化”的影子……
“它们……可能不是在‘吃’我们。”林九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看向苏洛雪，“它们可能是在……‘同化’？或者，夺取某种……‘存在’的能量？”
苏洛雪操作探测器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依据？”
“感觉。”林九指了指壁画上那些连接人与影子的线，又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脚下，“我碰到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痛苦、恐惧、绝望……但还有一种更底层的……‘饥饿’，不是对血肉，更像是对‘活着’这种状态的贪婪。我的‘无心’，也许就是因为没有那种可供它们夺取的‘影子能量’，所以它们才对我又怕又……感兴趣？”
他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荒谬。但结合壁画的内容，以及他自身的体验，却又诡异地能说通。
苏洛雪沉默着，似乎在快速消化和评估他这个推测的价值。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记录：新增推测，影魅攻击行为目的可能为能量同化或存在夺取。‘钥匙’体质或因其缺乏常规‘影能量’而具备特殊性。待验证。”
她永远是这样，无论多惊人的信息，到她这里都变成了需要验证的数据点。
两人继续前行，林九一边走，一边更加留意墙壁上的刻画。他发现，越往隧道深处，壁画的内容也在发生变化。后期的一些刻画中，开始出现一些类似仪式的场景，有人手持着某种发光的器物（形状隐约有点像他手里的木牌？），与黑暗对抗，甚至……引导黑暗？
难道古人早就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东西？木牌就是那种“器物”？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惊人发现中时，走在前面的苏洛雪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侧面一扑，同时低喝：“小心！”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林九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他刚才位置的墙壁上！那是一根黝黑、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短矢，尾部还在微微震颤！
偷袭！
林九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苏洛雪”反应快，他刚才就交代了！
他立刻顺势滚到隧道一侧的凹陷处，心脏狂跳。是谁？影魅不会用弩箭！
“苏洛雪”已经半蹲在地，手枪指向短矢射来的方向——隧道前方一个黑暗的岔洞口。她的眼神冰冷如刀。
“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岔洞口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有些耳熟、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哟，反应挺快嘛，苏中尉。哦不，或许我该叫你……‘模仿者’？”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破烂皮夹克、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男人，举着一把改装过的弩，慢悠悠地从岔洞口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土制步枪、眼神凶狠的手下。
是黑狗！“鬣狗”的那个小头目！他居然没死在那条小巷的影魅潮里？还找到了这里？
林九心里一沉。麻烦了。
“黑狗。”“苏洛雪”缓缓站起身，枪口依旧稳稳指着对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跟踪我们。”
“嘿嘿，碰巧，碰巧。”黑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却贪婪地扫过林九，以及他手里的木牌，“主要是想跟这位小兄弟再聊聊，顺便……借他手里那玩意儿看看。上次没看清楚，怪想念的。”
他的目标果然是木牌！
林九握紧了木牌，脑子飞速转动。黑狗怎么会知道他们在这里？这条隧道如此隐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身后他们来时的方向，隧道顶部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黑狗的人。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之前更清晰，更……冰冷。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林九的心头。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他侧前方、正与黑狗对峙的“苏洛雪”的背影。
这个一路带着他、救了他、冷静专业的“苏洛雪”……
真的，是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