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处的硫磺浓烟在湿土覆盖和自然风力吹散的双重作用下缓慢变淡。大食步兵从缺口涌入石墙内阵地时靴底踩在硫磺粉末层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粉末在靴底挤压下腾起一小片黄色的雾尘,混入残余的烟墙中形成一层浑浊的霾。阵地内的奥斯曼工兵基本已经失去了有效抵抗——那些没有在开战前撤走的零散士兵大多数在缺口争夺战中伤亡或力尽被俘,剩下少数几个人退到了阵地后方的排水沟入口处,用两把没有弹药的火铳当铁棍抵着沟口,但大食步兵没有继续追击他们。
萨拉丁在土坡上步行穿过缺口进入阵地时在阵地的地面上看到了硫磺粉末和碎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灰黄色泥浆。他用靴尖拨了一下那些泥浆,硫磺的气味从泥浆表面升起来,闻久了会让鼻腔有一种被轻微灼烧的刺痛感。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到阵地后方的排水沟入口——入口被两把倒插在土里的火铳堵着,火铳的枪管已经被折弯了铁棍状,枪口处残留的火药结块像干涸的血痂一样附着在铁管上。那个白发老兵背靠着排水沟的土壁坐着,胸甲上的冲压编号在午后的斜阳中被汗渍和尘土糊住了一半。他身前的地面上用石头压着一本翻开的驻防日志,日志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和他那个年纪的老兵通常不擅长写字的习惯不太一样——防线石墙中段被炮火击穿,缺口宽可容两人并行。硫磺粉堆已点燃,烟墙起效一炷香后即被湿土覆盖。阵地守军大部伤亡,余众撤往排水沟。我留在此处记录战况,以备后人查证。
萨拉丁蹲下来把那本驻防日志拿起翻了一遍。日志的内容从奥斯曼帝国在安纳托利亚东部布防的第一天开始记录,每一天都有寥寥几行的战备情况记录和人员调动备忘。最后一页的几行字是在石墙被击穿后写的,字迹虽然工整但每个字的笔画末端都有轻微的颤抖——可能是炮震导致的手腕不稳,也可能是在写到最后一行时已经知道自己写完了就不会再写新的了。萨拉丁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在排水沟入口旁边的碎石头堆里捡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片岩,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阿拉伯文:此阵地的守军记录战况至最后一刻。日志已取走。石墙缺口将保留,作为此战之见证。然后把片岩靠在排水沟入口旁边的土壁上,把日志夹在自己的地图筒里站起身走回缺口方向。
阵地外侧的大食工兵正在用从附近采石场运来的新火山岩块填充石墙缺口。新岩块的尺寸比原墙的火山岩小一些,但工兵们把它们砌得很密实,缝隙用石灰浆和碎石填满,厚度和原墙一致。萨拉丁站在一旁看着工兵们砌墙,有一个年轻的工兵在砌到缺口顶部时停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墙面的水平——那是一个在石匠铺里学过活的人才有的动作,习惯在砌完一段墙后用手掌感受砖面的平整度。萨拉丁看着那只沾满石灰浆的手掌在墙面上轻轻按下去又抬起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手掌印,掌纹清晰如刚压进湿黏土里一样。他没有让工兵把掌印抹掉,转身朝土坡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