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回京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满城银装素裹。西山上的松树压了厚厚一层白,远远看去像是披着白袍的老翁。
李破站在宫墙上看着雪景,忽然对身边的小太监说:“去荣养院说一声,就说赵公爷今日回京,让他们把聚义厅的火龙烧旺些。”
小太监领命而去。李破又补了一句:“再告诉凉王,赵公爷一回来肯定先去荣养院,让他把那间朝南的房子腾出来——他占了好几个月了,正主儿回来了还赖着不走,像什么话。”
小太监不敢笑,低着头跑了。
赵铁山的马车是在午后进的城。他在苏州养了大半年,脸色比离京时好看了不少,脸颊上有了肉,眼神也清亮了。苏州的水土确实养人,再加上刘氏日日变着花样给他炖汤,硬是把一个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人给养了回来。
马车没有回定远公府,而是直接往西山荣养院的方向驶去。这是赵铁山在路上的时候就决定了的——他在信里跟周大牛约好了,回京第一站不去宫里不去府里,先去荣养院。因为那里有块屏风,上面刻着他老部下的名字。
荣养院门口,周大牛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吴氏在旁边劝他进屋等,他说什么都不肯,说“老赵大老远从苏州赶回来,我得站在门口迎他,这是规矩”。马大彪也在,裹着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一边跺脚一边骂天气,但也没有进屋的意思。石牙站在牌坊底下,依然不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盯着官道的方向。
马车在荣养院门口停下,帘子一掀,赵铁山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刘氏亲手打的络子,看到老兄弟们的一瞬间,咧开嘴笑了。
“都在呢?”
周大牛拄着拐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前的赵铁山跟大半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瘦得皮包骨,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要人扶着。如今虽然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整个人精神头足了不少,腰杆挺得笔直。
“长肉了。”周大牛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感受到掌心下结实的肌肉,眼眶有点红,“苏州的水土还是养人。这一年养得不错。”
“苏州是养人。”赵铁山也打量着周大牛——大牛的拐杖还拄着,身子也有些佝偻,但跟自己一样比最凶险那会儿好太多了。那时候大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细得像随时要断,如今能站在门口等他,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你也不错,没死。”赵铁山咧嘴笑了。
马大彪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抱住赵铁山,在他背上擂了两拳。赵铁山被擂得咳嗽了两声,也回了他两拳。
“海上风浪没把你卷走?”赵铁山笑道。
“卷不走。老子是属鱼的。”马大彪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地里传出去老远。
石牙最后一个走上前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跟赵铁山的手握在一起。两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痕的手在雪地里紧紧相握,然后松开。这就是石牙式的欢迎礼,不需要言语。
“走,进屋。”周大牛拉着赵铁山就往里走,“带你看看你那间朝南的房子。我跟你说,你那间是整个荣养院最好的一间,冬天太阳从早照到晚。我替你住了几个月,床板都给你睡热乎了。”
赵铁山停下脚步:“你住了我的房间?”
“暂住!暂住而已!”周大牛理直气壮,“你那间朝南采光好,太医说多晒太阳对伤口恢复好。我就拿来养伤了。现在你回来了,我马上给你腾出来——不过得再等一天,我东西多,一时半会儿搬不完。”
“你就是在耍赖。”赵铁山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当初挑房间的时候你非要朝北的,说什么朝北凉快,如今倒嫌朝北的冷了?”
“那是以前!以前我身子骨好,朝北就朝北。如今满身旧伤,一到冬天就浑身疼,朝南肯定比朝北舒服。”周大牛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赵铁山懒得跟他计较,大步走进荣养院。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苏州带来的好脾气就烟消云散了——因为院子里赫然拴着一匹马。确切地说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正悠闲地啃着院子里的花草。
“谁在院里养马?!”赵铁山瞪大眼睛。
“我的!”马大彪从后面赶上来,一脸得意,“这叫什么阿拉伯马,是马骏从东瀛回来的时候带的种。你看这腿、这腰、这毛色——我打算在荣养院后面养上十几匹,将来咱们老兄弟可以赛马。”
“这是荣养院!不是马场!”赵铁山血压噌地就上来了,转头看向石牙,“石牙你也由着他们胡闹?”
石牙难得开口:“马不错。”
赵铁山绝望地发现,石牙眼里竟然也有一丝向往——这个在北境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的男人,对好马的抵抗力基本为零。
“反了反了。”赵铁山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往自己那间朝南的小院走,“一个占我房间,一个在院里养马,这哪是功臣颐园?这分明是——”他推开门,话音戛然而止。
聚义厅里,火龙的温度烧得正暖。
紫檀木屏风静静立在正中央,旁边的炉火烧得正旺。
赵铁山站在屏风前,脸上的表情从怒气冲冲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沉默。
他慢慢抬起手,抚摸着上面那些名字。
“凉州之战。”他念出了声,“张大柱、李铁锁、王二狗、赵麻子——”每念一个名字,手指就往下移动一行。他的手指在“赵麻子”的名字上停住了,因为这个人他记得太清楚了——四川兵,脸上有麻子,说话口音很重,别人去伙头营打饭最多要两碗,他能吃四碗。有一回偷了李破帐外挂的腊肉,差点被拉出去打军棍。后来在凉州城下,攻城梯断了,赵麻子把自己当人梯让弟兄们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
“你的人都在那儿。”周大牛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难得正经起来,“老赵,那里有十二个是你当年亲兵队的。你亲兵队一共十六个人,剩下四个在你右手边第二栏——渡河之战。”
赵铁山转过头,在渡河之战的名单里找到了那四个名字。十六个亲兵,从起兵时就跟着他,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瘸了腿的老兵还活着,前年也病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牛,又看了看陆续进来的马大彪和石牙。
“陛下的字真丑。”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赵麻子的‘麻’字少写了一横。这字是陛下亲手刻的,别人仿不出来——只有他会把麻字写错。”
没有人笑。
他们都看得出来,赵铁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马大彪凑过来:“老赵,跟你说个事。你那间朝南的房间比我那间大。”
赵铁山转过头,跟他对视了两秒,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换换呗。”马大彪搓着手,“我那间虽然小了点,但是风水好,门口就是竹林,空气新鲜。你看我睡了几个月,越睡越精神。”
“你那间不是挨着温泉吗?”
“太潮湿了,被子天天都是湿的。”马大彪唉声叹气,“对伤口不好。你看,你那间朝南多好,让我住几天,就几天——”
“你都占了我的房间了,现在还要换?”赵铁山转头瞪马大彪。
“我那间小是真的小,但朝西下午晒得厉害——”
“够了!”赵铁山捂着额头,“老子刚回来,你们一个人占我的房间,一个人在院子里养马,现在又来换房间——老子是回来养老的,不是回来被你们气的!”
周大牛和马大彪对视一眼,哈哈笑了。
石牙默默地从旁边端了一杯茶递给赵铁山。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怒气消了大半——茶是上好的龙井,石牙从来不喝茶,这茶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还是石牙好。”赵铁山由衷感慨,“话少事也少。”
石牙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夸奖。
这时聚义厅的侧门被推开,一阵甜香飘了进来。阿娜尔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锅走进来,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裹着羊肉的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聚义厅。她身后跟着两个帮忙的小太监,手里捧着满满的配菜盘子:薄如纸片的羊肉卷、嫩绿的菠菜、雪白的豆腐、透亮的宽粉,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蘸料码得整整齐齐。
“阿娜尔?”赵铁山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今早来的。”阿娜尔笑得眉眼弯弯,把铜锅稳稳架在圆桌正中的炭火炉上,“听说定远公今日回京,贵妃娘娘说你肯定直奔荣养院不来宫里,就让臣妾过来做一顿正宗的草原涮羊肉。娘娘说了,你在苏州大半年,太医让你忌口忌得厉害,肯定馋肉馋疯了。”
赵铁山看着那口翻滚的铜锅,麻辣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刘氏从苏州到京城盯了他一路,不准他吃辣不准他喝酒,说太医交代了要饮食清淡。他憋了大半年,如今这口铜锅简直要了他的命。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他拉出椅子坐下,搓了搓手,“在苏州吃得淡出鸟来了,今天非得吃个痛快。刘氏不在,没人管我!”
“就这一顿。”阿娜尔把一碟芝麻酱推到他面前,笑着警告,“来之前娘娘交代过了,只能给你吃清汤锅边上的,辣的只能尝一口。”
“娘娘又不在,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赵铁山拿起筷子理直气壮。
“娘娘说,你要是耍赖,就让凉王殿下的夫人来管你。”
赵铁山的手顿住了,默默把伸向红油锅底的筷子转了个方向。吴氏管起人来比刘氏还厉害,他领教过——去年冬天刘氏去庙里烧香,吴氏来替他送药,硬是逼他连喝三碗苦药外加一壶白开水,说排毒。
周大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拍得筷子都蹦到地上去了。
锅里的羊肉涮到变色,夹出来在芝麻酱里滚一圈,入口的瞬间赵铁山差点热泪盈眶。这才是活着的感觉。苏州清淡养人归养人,但嘴里淡出鸟的日子确实不是人过的。
几盘羊肉下肚,兄弟几个的嘴巴就闲不住了。
“说说,在苏州都干什么了?”周大牛一边往锅里涮羊肉一边问。
“养鱼。”赵铁山蘸着芝麻酱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养那种大红鲤鱼,一尺多长的,满池子跑。陛下不是说要来苏州吃鱼吗?我养了二十多条,各个膘肥体壮。”
他话音刚落,周大牛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说到石头——”
赵铁山也放下了筷子。
“北境的军报,你看了吗?”周大牛问。
“看了。在路上的时候驿站送来的。”赵铁山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石牙,那一仗,你从头到尾都在场吧?”
石牙点了点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从头讲。”赵铁山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军报上只有‘大破敌军,石头重伤’,具体怎么打的,怎么伤的,一个字没写。我要听细节。”
聚义厅里安静了下来。铜锅里的汤汁还在翻滚,但没有人往里面伸筷子了。
石牙慢慢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那一仗,是在北境北边一片草原上打的。”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俺答集结了三万骑绕过关隘,打算袭扰边关三镇,妄图牵制主力。李继业在军帐里判定俺答是要引我们分兵的饵,真正的杀招在绰罗斯那边。所以兵分两路——继业西行取绰罗斯老巢,石头留在北线牵制俺答。石头手上只有一万两千人,其中苍狼营六千人是主力,其余是边关守军临时拨给他的。”
“一万两千对三万。”马大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水师出身,不太懂陆战,但兵力的差距还是听得懂的。
“石头一开始没打算跟俺答硬碰硬。他派了三拨斥候,摸清了俺答的先锋营在哪道山梁后面扎营。然后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亲自带了八百精骑翻过山梁去偷营。”石牙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端起茶碗润了润嘴。
“他摸进敌营的时候俺答的哨兵在睡觉。石头一口气挑了三座帐篷,放了火,把粮草辎重烧了个干净。火光照亮了半边山。俺答从梦里惊醒,连靴子都没穿利索就被亲兵架上马逃跑。那一次斩首八百余级。”
八百精骑偷袭三万大军的前锋营,斩首八百——这个战损比放在任何一场战役里都是可以大吹特吹的战绩。周大牛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知道这种以少胜多往往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俺答被偷袭之后恼羞成怒,三天之内纠集了所有主力,要跟石头决战。”石牙继续说,“石头在河谷设了口袋阵。我军在河谷东西两侧的山梁上布置了五千步卒,人人带弓弩——弩是年前刚换的新式蹶张弩,射程比旧弩远了五十步。他自己带了三千苍狼营铁骑在河谷北端正面迎敌。计划是诈败退入河谷,等敌军骑兵全部楔入谷道后,两侧弩手居高临下齐射,铁骑再从正面反冲,把俺答拦腰斩断。”
“俺答中计了?”马大彪忍不住问。
“俺答被偷袭的时候吃了大亏,正窝着火,看见我军阵型混乱往后撤,想都没想就追了进去。”石牙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图,“但他带了三万骑,我们没想到他骑兵这么快——弩阵刚射了两轮,箭壶还没换第三轮,俺答的先锋已经从谷口杀进来了。弩手来不及撤上高坡,被骑兵钉在了半山腰,死伤很重。石头原本的计划是先消耗弓箭再反冲锋,但眼下弓兵被截住,再不救弩手就没了。”
石牙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背军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军报,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只能提前反冲锋。”
马大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茶杯。
“他带着剩下的两千多苍狼营铁骑从山坡上斜冲进去,正面顶住了俺答的中军。刀对刀,马撞马,骑兵对冲。”石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线,“我后来问过他,他说当时没想那么多。但那一战打到最狠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在指挥了——他是在杀人,一个个地杀,直到杀到没人敢接他的刀。三百步的距离他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杀透,走到最后他的马死了,换了一匹死一匹,他的刀崩了三把,他从敌军尸体上又捡了三把。他一个人斩了对方三员大将。”
赵铁山攥紧了拳头。
“杀透以后俺答的中军就被他凿穿了。他冲阵的目的达到了——中军一乱,前锋的攻势就断层了,弩手从两翼撤上了高坡安全重整。但他自己冲得太深,回头的时候被俺答的亲兵包围了,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李继业带着主力大营赶到的时候,石头浑身是血,铠甲下面不知道中了多少箭。但他还在往前冲。”
石牙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聚义厅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继业说,他冲阵的样子,像他爹像凉王,也像陛下。”
赵铁山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破在凉州城外也是这样冲阵的。一个人一杆枪,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都跟不上他。那时候李破还不是皇帝,只是一头谁都敢咬的孤狼。
如今他的儿子在草原上,也在做同样的事。
周大牛的眼睛已经很红了。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给赵铁山倒满酒:“你这儿子,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比老子强。”赵铁山端起酒碗,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液,声音比方才沉了几个度数,“老子当年最威风也就是阵斩两将。他倒好,直接三将。还是三万骑兵阵中冲进去斩的。”
“伤得怎么样?”马大彪急切地问,“军报上只说重伤,没说多严重。”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
“身中七箭。刀伤十七处。最重的一道在胸口——是俺答的侍卫长临死前捅的,只差一分就到心脏了。军医用针缝合伤口的时候,血把整整三盆棉花都浸透了。继业守在帐篷外面,脸白得比伤员还难看。”
七箭。十七处刀伤。一处在心脏旁边。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他——”赵铁山的声音发颤。
“路上养了几个月。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石牙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继业一路上把他按在马车上不准动。陛下的意思是让他留在北境再休养一段时间,但按这小子的脾气,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递折子请求回京。”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碗酒一饮而尽,狠狠把碗扣在桌子上。
“老子不骂他。”他红着眼睛说,“老子想明白了——这伤要是落在老子身上,是光荣。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要是知道儿子有一天能成这个样子,得多砍三个敌将。”
马大彪也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拍着胸脯:“好小子。下回去水师跟他比划比划,看看他晕不晕船。”
“他不晕船。上次出海训练他吐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吐了。”石牙插了一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赵铁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大牛拍桌子拍得碗筷乱跳,马大彪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石牙难得说一个笑话——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这是笑话。
阿娜尔又端了几盘羊肉上来,看了一眼这满桌狼藉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女人,太知道这些打仗的汉子高兴起来是什么架势了。
赵铁山又喝了一碗酒,然后放下碗,看着聚义厅里的那块紫檀木屏风。
上面的名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石牙,”他说,“石头上阵的时候,我那些老弟兄的事迹,他知道吗?”
石牙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他应该知道。他在北境的时候经常找老卒聊天,一聊就是半夜。跟他爹一个德行——逮着年纪大的就问当年的事。”
“那就好。”赵铁山仰头看着屏风,“让他知道,他今天走的这条路,是哪些人拿命铺出来的。”
聚义厅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大牛把满满一碗酒泼在地上。
“敬不在的兄弟们。”他说。
所有人端起酒碗泼向地面。
“敬不在的兄弟们!”
酒液溅在地砖上,溅在屏风底座上,溅在他们每个人的记忆里。
那些人的脸,他们也许记不全了。但那些人的名字,从今往后,都在这块木头上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荣养院的屋顶上。聚义厅里火光跳动,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酒碗碰撞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没有人提回城的事——今晚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这里,喝酒,吃肉,等天亮。
赵铁山看着圆桌旁这几张被岁月和刀剑磨出满脸沟壑的脸,忽然觉得苏州再好也没有这儿好。这里的床板硬,这里的酒烈,这里的肉辣,这里有两个天天占他便宜的损友和一个话比金子还贵的闷葫芦——但这里是家。是他用半辈子打仗换来的家。
“大牛,”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给我腾房间。”赵铁山眯起眼睛,“朝南那间,一根柴火都不许少。”
周大牛噎了一下,然后端起酒碗苦大仇深地说:“行行行,你是病人你最大。明天一早就搬。”
马大彪在旁边起哄:“搬去我那间朝北的吧,反正你冬天也不怕冷。”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