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慕云那一句如同在悬崖边嘶吼的提议,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叶冰裳的耳中。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混杂着震惊、荒谬与极度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一把推开蓝慕云,踉跄着后退半步,那双冰冷的凤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你疯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一次,在两界山,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我们差点双双殒命的意外!”
叶冰裳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次的“仙魔合流”是何等凶险。
那是两种存在于世界两极的、从本源上就互为死敌的力量,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剧烈排异反应。
若非最后关头,那股灰色的“寂灭”之气恰好抵消了魔佛金身的镇压之力,她和蓝慕云的下场,只有一个——神魂被法则对冲的恐怖能量,彻底撕成最原始的粒子!
那是九死一生的侥幸。
而现在,这个男人,竟然提议要主动去复刻那场自杀式的疯狂?!
“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蓝慕云的声音沙哑,眼神中的疯狂却没有丝毫减退。
他上前一步,试图靠近,却被叶冰裳眼中那股决绝的寒意逼停。
“不赌,我们所有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被那头怪物,被那个金袍的鸟人,像碾死虫子一样,一个一个的碾死!”
他指着远处那头正在与冷月疯狂换血的战争巨兽,声音压抑着暴怒。
“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法则,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想要杀死它,只有用一种凌驾于这个世界所有法则之上的力量!”
“而那种力量,我们曾经创造出来过!”
叶冰裳的银牙,几乎要将嘴唇咬破。
她当然明白。
她甚至比蓝慕云更早地意识到了“法则位阶”的差距。
可是……
“那不是创造!那是毁灭!”
她厉声反驳,一字一句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那是将秩序与混乱、光明与黑暗、生存与死亡……所有对立的一切,强行归于‘混沌’!那是违背天道,是自取灭亡的禁忌之路!”
她的道,是秩序。
她的剑,是为了守护世间法理。
而蓝慕云提议的,却是要她亲手将自己所坚守的一切,与他那污秽不堪的魔道本源一同投入熔炉,去锻造一把足以毁灭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末日之刃。
这从根本上,违背了她身为修道者的本心。
蓝慕云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可动摇的坚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焦躁。
他知道,这个女人倔得像块石头。
他可以算计天下人,唯独算计不了她的这份“正道”。
然而,战场,从不会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
“哦?内讧了吗?”
一直悬浮在半空,享受着猫捉老鼠般快感的金袍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边的争执。
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残忍的讥诮。
“真是愚蠢的凡人啊,死到临头,还在为可笑的道义争吵。”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尊与冷月交相辉映的【杀伐之鼎】虚影上,眼中的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原本还想等战争巨兽耗死那个剑修,再从容收取战利品。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碾碎这群蝼蚁最后的希望。
“神恩,剥夺!”
金袍使者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吐出一个冰冷而威严的音节。
一道复杂的金色神纹,在他眉心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向那尊古朴的青铜鼎虚影。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神性”与“秩序”的至高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向【杀伐之鼎】。
金袍使者,在尝试强行切断冷月与神鼎之间的共鸣,要将这件无主的神器,据为己有!
正在与巨兽疯狂搏杀的冷月,身体猛地一颤。
她能感觉到,那道连接着她与神鼎的红色能量线,正在被一股外力强行污染、扭曲!
【杀伐之鼎】那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的杀伐意志,陡然变得混乱不堪,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她本就已不堪重负的经脉中疯狂冲撞。
“噗!”
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冷月的口中狂喷而出,洒满了她身前的衣襟。
她身上的血色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柄无坚不摧的断剑,发出一声哀鸣,几乎要脱手飞出。
“吼!”
战争巨兽何等敏锐!
它立刻就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它那条覆盖着熔岩般鳞片的狰狞麒麟臂,裹挟着足以粉碎山河的毁灭气息,没有丝毫花哨,以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朝着气息衰落的冷月,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避无可避!
“月儿!”
拓跋燕发出凄厉的嘶吼,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数道金色锁链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不!”
苏媚儿和秦湘更是骇得花容失色。
眼看着,那只巨爪就要将冷月娇小的身躯,碾成一摊肉泥。
正在与蓝慕云对峙的叶冰裳,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她看到了冷月嘴角的血迹。
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绝望。
更看到了,那只即将落下的、代表着绝对死亡的巨爪。
这一瞬间,她脑海中所有关于“道心”、关于“法则”、关于“禁忌”的挣扎,全都被一股更加原始、更加炽烈的情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们是一同从京城杀出来的同伴。
她们是一同在尸山血海中并肩作战的姐妹!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自己的犹豫,而死在自己面前!
电光石火之间。
叶冰裳那双冰冷的凤眸中,所有的犹豫、挣扎、和痛苦,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决然。
“好!”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蓝慕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答应你!”
“若是失败,黄泉路上,我再找你算账!”
话音未落,她已不再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自己所有的后背,都暴露在了这个她最不信任的男人面前。
蓝慕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女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没有时间欣喜,也没有时间感慨。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转过身,与她背靠背,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衫。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与轻颤。
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厌恶却又无比炙热的魔气。
“伸出手。”
蓝慕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两人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般,同时向身侧伸出手,在空中交错,然后,掌心相抵。
轰——
在他们掌心接触的刹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一股至阳至圣、代表着“秩序”与“创造”的纯白仙灵之气,从叶冰裳的掌心,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一股至阴至邪、代表着“混乱”与“毁灭”的漆黑魔道本源,也从蓝慕云的掌心,疯狂地席卷而出。
黑与白。
仙与魔。
两股存在于世界两极的、从本源上就绝对对立的力量,没有丝毫缓冲,没有半点融合的意图,就在两人那紧紧相贴的掌心之间,以最惨烈、最原始的方式,轰然相撞!
“呃啊——”
“唔!”
两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同时从两人的喉咙里发出。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一震。
蓝慕云只感觉一股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力量,顺着自己的经脉,疯狂地倒灌而回,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被两块巨大的磨盘,来回碾压。
叶冰裳的情况,比他更加痛苦。
她那圣洁的仙灵气海,在接触到魔气的瞬间,便如同被滴入了剧毒的清水,瞬间沸腾、暴走。
一股撕心裂肺的灼痛感,从她的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两人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青筋,如同狰狞的蚯蚓,从他们的额角、脖颈处,根根暴起。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两人的嘴角、鼻孔中,缓缓渗出。
那是一种,将自己的灵魂,亲手投入绞肉机般的……极致痛苦。
但他们谁也没有松手。
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自己最后一丝神智,都用来维持着掌心的接触,任由那两股禁忌的力量,在他们之间,疯狂地对撞、湮灭、然后……
酝酿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