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观一脉,向来以法修与天机推演立宗。
观中修士十之八九,自幼便浸淫观中正统传承,或修天地法诀,或习推衍天机,举手投足间皆是玄门正宗气象,沉稳内敛,不尚杀伐。
唯独元宝道长,是玄元观万年来独一份的异类。
他是当代化神道君亲传关门弟子,身份尊贵,根骨资质皆是上上之选,可偏偏对玄元观看家本领——天机术毫无兴趣!
观中正统传承法术也练得稀松平常,半点没有同辈弟子的严谨端方。
当年化神道君外出游历,偶然带回一卷剑诀,
无人知晓出处,只知剑势霸道凌厉,与玄元观中正平和之道大相径庭。
彼时元宝刚结丹不久,初见那剑诀便如痴如醉,从此一头扎进剑道之中,心无旁骛。
除了偶尔钻研阵法,他此生眼中便只有一柄剑、一套剑诀。
这般行径,在循规蹈矩的玄元观中,堪称离经叛道。
而剑修骨子里刻着的好战因子,在元宝身上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早年的他,绝非如今这副咸鱼惫懒模样——那时的元宝,堪称玄元观“人憎狗嫌”的存在。
他为磨剑技,几乎将观中同阶修士缠了个遍,逮着人便要斗法切磋。
输了不恼,拍拍尘土便走,闭关数日调整剑势,转头又上门挑战;
赢了也不骄,立刻换下一个目标,乐此不疲。
玄元观上下,除了修为比元宝地太多的,几乎没人没被他死缠烂打过,个个被缠得叫苦不迭,见了他便绕道走,唯恐被拉着比剑。
后来同辈之中实在找不到对手,元宝索性辞别师门,外出游历闯荡,一心要在红尘乱世、正邪交锋中磨练剑道。
十几年后,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地回到玄元观,一身锐气仿佛被磨平,从此便成了如今这副咸鱼模样,
极少再主动找人斗法,也不爱踏出宗门半步,整日慵懒闲散,看似再无半分战意。
可唯有化神道君望着他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
“元宝的剑诀,修成了。”
洞府石室内,玄诚道长开口道谢,眼前人影骤然一动。
元宝道长身形如电,径直飞遁出地底阵法核心,周身灵气骤然变得凌厉无匹,那股慵懒惫懒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冲天剑意在。
他抬手一召,一柄造型极为奇特的飞剑凭空浮现——此剑无柄无锷,通体浑圆如尺,剑身泛着淡淡的玄色灵光,看似朴素,却透着一股割裂天地的锋锐之气。
飞剑在他周身肆意旋转,灵动如活物,不受半分束缚,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飞剑。
元宝随手将那面周天窥踪罗盘丢给玄诚,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战意沸腾:
“你师叔我快百年没和人动手了,手痒得狠,正好拿无花老魔练练手!”
“你看好阵法,我去也!”
话音未落,他周身剑光暴涨,已然身剑合一,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玄色剑虹,径直冲出五阶大阵的笼罩范围。
玄诚道长手忙脚乱接住罗盘,看着手中这面掌控着整座五阶大阵的至宝,又望着元宝道长决然离去的背影,当场傻了眼,急得原地跺脚。
“师叔!师叔您听我说呀!”
“我阵法天赋本就极差,也没怎么转眼,至今才只是三阶阵法师,您这五阶大阵,我怎么玩得转啊!”
任凭他如何呼喊,空中那道凌厉剑虹早已远去,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玄诚道长欲哭无泪,捧着罗盘站在阵法核心,看着盘面复杂玄奥的阵纹,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便是阵法,如今却要让他掌控一座连元婴后期都能困杀的五阶大阵,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
云岚仙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际骤然变色。
玄色剑虹撕裂长空,剑啸之声震彻百里,惊得城中修士纷纷抬头,满脸惊骇。
元宝道长悬立虚空,玄色飞剑静悬身前,周身剑意凝练如实质,化作无数细小剑影,环绕周身,虽只是元婴中期修为,那股锋锐之气却让天地灵气都为之避退。
他目光淡漠,望向灵丹阁顶层方向,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传遍整座仙城:
“无花老魔!本座等你多时了!”
灵丹阁顶层,软榻之上的无花老魔缓缓睁开双眼,俊美妖异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阴鸷。
他早已察觉到暗中有元婴修士蛰伏,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胆,主动现身挑衅。
“哦?玄元观的小娃娃,竟敢主动找本座麻烦?”
无花老魔轻笑一声,语气轻佻,却透着刺骨寒意。
他周身白衣无风自动,并未祭出任何法宝,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虚空之中,与元宝道长遥遥相对。
元婴后期的魔功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漆黑的魔气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天空瞬间被墨色乌云覆盖,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天地间的灵气尽数被魔气污染,化作蚀骨毒瘴。
“元婴中期的小修,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无花老魔眼神轻蔑,抬手一挥,漆黑魔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魔爪,遮天蔽日,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元宝道长狠狠抓去。
魔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是余威便让下方的云岚仙城剧烈震颤,断壁残垣纷纷崩碎。
元宝道长眼神一凛,却没有丝毫退避,更没有回头依托身后的五阶大阵。
他此生修剑,便是要在绝境中磨剑,以弱战强,方能让剑意愈发纯粹凝练。
眼前的无花老魔,修为高他一筹,魔功深厚,手段阴险,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正合我意!”
元宝道长长啸一声,身形骤然冲出,不闪不避,直面那只遮天魔爪。
他指尖掐诀,本命玄色飞剑瞬间暴涨,化作十丈长短,剑势霸道无匹,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径直一剑劈出。
“斩!”
玄色剑光与漆黑魔爪轰然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无声的湮灭。
锋锐到极致的剑意,硬生生将蕴含元婴后期法力的魔爪从中劈开,魔气溃散,剑势丝毫不减,继续朝着无花老魔斩去。
无花老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元婴中期的剑修竟有如此战力。
“有点意思。”
他冷哼一声,双手快速结印,周身魔气翻滚,化作层层叠叠的魔盾,同时指尖弹出数道漆黑魔丝,如同毒蛇般缠绕向飞剑,想要以魔功禁锢剑势。
元宝道长剑势一变,飞剑灵活扭转,避开魔丝缠绕,剑影分化万千,如同暴雨般朝着无花老魔倾泻而去,招招致命,打法悍不畏死。
他境界弱于无花,便以剑速、剑势弥补,每一剑都搏命而出,不设防、不后退,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
无花老魔魔功深厚,手段层出不穷,魔气能蚀神魂、污法宝,更是擅长阴毒诡诈的秘术,时不时便有暗招袭向元宝周身要害。
可元宝道长的剑意早已凝练到极致,周身剑影密布,防御毫无死角,任凭魔功诡谲,也难以近身。
一时间,虚空之中剑光与魔气疯狂碰撞,剑啸与魔吼震彻天地。
玄色剑光纵横驰骋,破开层层魔气;漆黑魔功翻涌不息,试图吞噬剑影。
两人大战之处,空间碎裂,灵气暴乱,下方的云岚仙城在余威之下摇摇欲坠,城中修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蜷缩在地,不敢有半分异动。
无花老魔越打越是心惊,心中暗凛。
他本以为一招便能拿下这玄元观小剑修,却没想到对方剑道如此强横,明明境界低于自己,一时之间竟无法摆脱,更无法将其拿下。
而元宝道长心中了然,自己境界弱于无花,想要真正打赢他,绝无可能。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取胜,而是借无花,磨练自身剑意,让剑道再进一步。
无花老魔何等狡诈,很快便看穿了元宝的心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歹毒算计。
这小剑修,竟是把他当成了磨练剑道的磨刀石!
简直是痴心妄想!
无花老魔心中杀意暴涨,却不动声色,打法看似依旧狂暴,实则暗中引动方向,一步步将战场朝着远离云岚仙城、远离那座五阶大阵的方向拉扯。
只要远离大阵足够远,脱离大阵庇护范围。
让这剑修无法短时间回到大阵中,他便有十足的把握,慢慢耗空元宝的法力,再将这胆敢挑衅他的小剑修彻底拿下,
搜魂炼魄,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宝道长一心磨剑,察觉到战场偏移,却并未在意。
对他而言,只要能与强敌斗法,磨练剑意,在哪里战都是一样。
两人的大战越打越远,惊天动地的威能碰撞渐渐远离云岚仙城,剑光与魔气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天地间残存的狂暴灵气。
地底阵法核心处,玄诚道长捧着罗盘,望着盘面之上两道越来越远的光点,急得直跺脚,满脸焦急,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