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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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林场的消息,王西川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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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已经三月底了,大黑山上的雪还没有化透,背阴的山沟里依然积着一层厚厚的残雪,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石头上。阳坡倒是化了不少,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枯黄的草根,踩一脚陷下去,鞋底上沾满了湿泥巴,沉甸甸的,走几步就得在石头上蹭一蹭。达子香的花苞鼓起来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裹在一层薄薄的硬壳里,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像是随时要绽开,又像是随时要缩回去。

王西川走在去采伐队的路上,脚底下踩着泥泞的土路,吧唧吧唧地响着。路两边的积雪化了一半,雪水顺着路边的沟渠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流进屯子边的小河里。河面的冰还没化透,中间裂了一条长长的缝,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在缓缓地流着。几只野鸭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在冰面上滑行一段,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路上走着的王西川。

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心里有事。

昨天傍晚,孙队长让白景山挨家挨户通知,说今天早上采伐队全体开会,一个不能少。白景山来通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话吞吞吐吐的,王西川问他啥事,他只是说——“孙队长让开会,你去了就知道了。”王西川没有追问。他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了,从二十四岁干到二十七岁,什么通知开会、什么突然检查、什么临时任务没经历过?但这一次,他总觉得不一样。白景山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平常那种“又要加班了”的无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件不太好的消息揣在怀里,想说又不敢说。

他走到采伐队工棚门口的时候,工棚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工棚的木板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标语——“安全第一,质量至上”“保护森林,人人有责”。木板墙的缝隙里塞着枯草和旧报纸,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工棚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郑大胡子蹲在工棚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王西川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很沉,像是他把一整夜想说的话都压在了那个眼神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西川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荷包,卷了一根旱烟,用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把烟缓缓地吐出来。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工棚前面那一片被雪水泡得泥泞的空地。空地中间有一个铁皮炉子,冬天用来烧火取暖的,这时候已经熄了,炉膛里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柴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胡子哥,你知道了?”王西川问。

郑大胡子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声音闷闷的——“嗯。昨晚孙队长单独跟我说的。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是倒数第二个。”

“啥事?”

郑大胡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工棚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人到齐了。”

工棚里面烟雾缭绕。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盘腿坐着,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说话。平时这个工棚里是最热闹的地方——有人打牌,有人讲笑话,有人扯着嗓子唱《东方红》,还有人拿木头疙瘩刻小玩意儿。但今天这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吹着木板墙缝里塞着的旧报纸,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一个人在小声地哭。

孙队长站在工棚中间,背对着门口。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绿军装,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他的背有点驼,平时走路昂首挺胸的一个人,今天站在那里,肩膀往下塌着,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他听见王西川进来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西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的旁边是白景山,白景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王西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也没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孙队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扬了扬——“都到了。那我就念了。上面下来的文件,林场要缩减采伐量,保护森林资源。从今年起,咱们采伐队的编制从原来的二十五人减到十五人。裁十个人。留下来的十五个,工资从下个月起从三十八块降到二十八块。”

工棚里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吹旧报纸的响声都停了。

“这是上面的决定,不是我决定的。”孙队长的声音有些哑,“名单在这儿,我念一下,念到的人明天去财务室结账,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没念到的人,继续上工。工资的事,大家心里有个准备,二十八块钱也不是我能改的。林场效益不好,上面拨款少了,咱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

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看那一眼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抖——王西川看见了。孙队长是条硬汉子,二十岁就开始伐木,在山上滚了半辈子,手指头冻掉过两个指节,胳膊上被油锯划开过一尺长的口子都没皱过眉头。但现在他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在抖。

“第一个,刘长海。”

工棚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刘长海是采伐队最老的工人,快五十了,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伐过的树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坐在通铺的最里面,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了看孙队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第二个,张德发。”

又一个名字。又一个被裁的人。王西川的心里沉了一下,像是有块石头压上来了,越来越重。他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郑大胡子。郑大胡子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第三个,李春生。”

“第四个,赵大勇。”

“第五个,钱广友。”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工棚里就安静一分。被念到的人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的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王西川看见赵大勇——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去年刚娶了媳妇,媳妇还怀着孩子——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手指缝里渗出了水光。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想说句安慰的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能说什么呢?都是伐木的,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被裁了就是被裁了,安慰的话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第六个,孙满囤。”

孙队长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孙满囤是他的本家侄子,今年才二十二,去年刚进采伐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孙满囤坐在角落的铺位上,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手攥着被褥的边角,指节都发白了。他没有看他的叔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孙队长看了他一眼,喉结上下动了动,继续往下念。

“第七个,周铁柱。”

“第八个,吴国良。”

“第九个,马青山。”

“第十个,陈有粮。”

十个名字念完了。孙队长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看了看工棚里的人。被念到名字的十个人,有的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有的还坐在铺上没动,像是在等什么。没被念到的人,也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反而更沉重了。他们知道,留下来的十五个人,要干以前二十五个人干的活儿,工资却少了十块。留下来不比被裁了好受。

“名单上的人,下午去财务室领钱。没念到的,明天正常上工。散了吧。”孙队长说完,转身走出了工棚。他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外面的晨雾里。

工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有了声音。有人站起来收拾铺盖,有人坐在那里抽烟,有人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刘长海慢慢站起来,把铺上的被褥卷起来,用绳子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事,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捆好了被子,背在肩上,走到工棚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个他睡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大通铺、铁皮炉子、木板墙上那些褪了色的标语、地上那些被脚踩得发亮的泥地。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赵大勇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没有背铺盖,铺盖卷还摊在铺上,像是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走。王西川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递给他。赵大勇接过来,点着了,抽了一口,被烟呛得咳了两声,眼泪又出来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西川,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你嫂子怀着孩子,我娘身体也不好。我这一裁,家里就没了进项。”王西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句“以后有难处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伐木工,自己家里五个闺女要养,能帮上什么忙呢?他只能又拍了拍赵大勇的肩膀,陪他站了一会儿。

白景山走过来——“王哥,名单上没你。”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在名单上——孙队长念名单的时候他听了,从头听到尾,没有他的名字。但他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更沉了。他没有被裁,但他看着那些被裁的人——刘长海、赵大勇、孙满囤、陈有粮——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过着。这些人都是他的工友,天天一起上山、一起吃饭、一起在大通铺上睡觉、一起在山上喊号子。明天他们就不来了。工棚里少了十个人,空出来的铺位像一张张张着的嘴,等着谁来填,但没有人来了。

他走出工棚的时候,孙队长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背对着工棚,看着远处的大黑山。王西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了,跟他一起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山。大黑山在春天的晨光中静静地蹲着,山脊上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山腰以下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山体和墨绿色的松林,像是一个穿着黑白两色袍子的巨人。

“孙哥,”王西川开口了,“我在不在名单上?”

孙队长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钟——“不在。你手艺好,人勤快,队里舍不得裁你。”

“那工资——”

“工资都一样。留下来的十五个人,每人二十八块。这是上面的规定,我没法改。”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八块钱,比原来的三十八块少了十块。十块钱在别人家可能只是一笔小钱,但在他家,十块钱是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人一个学期的本子铅笔钱,是五丫一个月的药钱,是全家半个月的粮钱。少了这十块钱,他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孙哥,我想请个长假。”

孙队长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长假?多长?”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王西川说,“我想自己进山单干。采药、打猎、挖参,韩叔教我的那些本事够养活我这一家子了。在采伐队每个月二十八块,养活五个闺女不够。我不想让她们饿着。”

孙队长看了他好一会儿。晨雾从山脚下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孙队长的脸上挂着雾气凝成的小水珠,眉毛上、胡茬上都是白茫茫的一层。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层水汽擦掉了。

“西川,你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偷懒,不耍滑,手上活儿好,心里也有数。你要走,我不拦你。”孙队长说着,把手伸过来,在王西川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厚实,掌心的老茧硌着王西川的肩膀,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木头上,“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进山单干比在采伐队苦。采伐队再不好,好歹每个月有工资,刮风下雨不上工也有钱拿。你进了山,刮风下雨没人给你钱,打不着猎物就得饿肚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家里那口子同意了?”

“还没跟她说。但我了解她,她会同意的。”

孙队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跟丽霞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办手续。采伐队这边,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你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你师父韩把头当年也是这么走的——他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干过两年,后来不干了,进山当了赶山人。你走的路跟他一样。”

王西川听到“你师父”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孙队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工棚去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工棚的木门关上的声响。

王西川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站在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林场和屯子。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看着山下的房子——那些土坯的、红砖的、茅草顶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一只手撒在山脚下的种子。他能认出自己家的屋顶——那间两间土坯房,屋顶上盖着瓦,瓦缝里长了几根枯草。黄丽霞应该在家,这个时间她大概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大丫二丫去上学了,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在门槛上坐着。

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慢慢地抽。烟雾在晨风中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赵大勇把脸埋在手掌里的样子,刘长海背着铺盖卷走出工棚的背影,孙队长念名单时发抖的手指头,还有那句“二十八块钱”。

他又想起韩把头。想起师父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赶山的本事我教你了,你记住了就行。”“你这个人靠得住。”“好好待你媳妇,好好养你闺女。”他想起师父留给他的鹿皮地图,想起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圈圈叉叉和那些小字。那些标记在哪儿、那些药材长什么样、什么季节采、怎么炮制——他都记得。韩把头教他的那些本事够他用了。够他养活这一家子了。够他让五个闺女吃饱穿暖、让她们上学、让她们以后有出息。

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山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门开着,大青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黄丽霞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散会了?队里有啥事?”

王西川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台上的碗筷——那些碗已经洗好了,摞得整整齐齐的,锅盖盖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在灰下面微微地亮着。黄丽霞把碗筷收进碗柜里,转过身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没动,表情有些不对。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咋了?”

“采伐队裁员了。裁了十个人。刘长海、赵大勇、孙满囤、陈有粮——都裁了。”

黄丽霞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没有动——“你呢?”

“我没裁。但工资降到二十八块。”

黄丽霞把围裙松开了,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炕沿边坐下来,跟他面对面坐着。灶台上的余烬在灰下面红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最后一点火气也散尽了。

“二十八块。少了十块。”黄丽霞说。她的声音不响,也不急,像是在算一笔账,“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人的本子铅笔,一个月得三块。五丫的药,一个月得五块。米面粮油,一个月得十二块。油盐酱醋,还得两块。这就二十二块了。再加上四丫的鞋又破了,得买新的。三丫的蜡笔也用得差不多了。电灯费也该交了。”她一项一项地数着,数完了,看着王西川,“二十八块,不够。”

“我知道。”王西川说。

两个人对着油灯坐了一会儿。那盏油灯是昨晚上忘了吹灭的,灯芯上还残留着一小截焦黑的灯花,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早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黄丽霞伸手把油灯拿起来,把灯花拨掉,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王西川,没有催他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西川沉默了一阵子。屋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鸡窝里的芦花鸡在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四丫追鸡的脚步声和笑声,还有三丫喊她“别追了”的喊声。那些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散出去了。

“我想请长假。自己单干。”王西川说。他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采伐队这活儿,干下去也挣不了几个钱。韩叔教我的那些本事够养活咱家了。采药、打猎、挖参——一年下来,总比二十八块钱多。孙队长说了,我的位子给我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但我想试试,自己闯一闯。”

黄丽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好几道裂口,是冬天洗菜洗碗冻出来的,春天暖了,裂口还没好利索,指节上结着粉红色的薄痂。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互相摩挲着那些裂口,摩挲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冲动的、冒失的光,是一种沉沉的、扎了根的笃定。他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从啥都不懂的靠山屯后生变成了队里数得着的好手。但那三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是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是他在山里扛着八十多斤的油锯跑一天、肩膀磨出血泡又磨成老茧,是他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每一分都算计着花。现在工资降到二十八块,三个人的本子铅笔、五丫的药、全家的口粮——他算不过来了。

“行。”黄丽霞说。就一个字,干脆利索的,没有多余的话。

王西川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脸上没有那种“你放心去吧我支持你”的煽情表情,也没有那种“万一不行怎么办”的担忧神色。她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说“你说的我听见了,你去吧,家里有我”。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黄丽霞说,“我给人看病、缝补衣裳,能挣一点是一点。你在外面顾好你自己就行。进了山别逞能,该回来就回来。刮风下雨就在家待着,别硬往山里闯。你的命比啥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我跟五个闺女怎么办。”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的墙边,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了下来。那杆韩把头留给他的猎枪,单筒的,枪管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枪托油亮油亮的,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拿了一块干布,蘸了一点煤油,从枪管到枪托,一点一点地擦。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被他用一根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擦到了,连枪管上的准星都用布蹭了好几遍,蹭得锃亮。他把猎枪举起来对着窗户,眯着眼睛看了看枪管里面——膛线还清晰,没有锈蚀,能用。他把枪放下,又从墙上取下弹药袋、火帽盒、通条、擦枪油,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有、都能用。

黄丽霞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灌进一个旧的军用水壶里,又把昨天剩的两张玉米面饼子用干布包好,放在灶台上。她知道他明天就要进山。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袜子——是大丫穿小了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拆,袜底还厚实——放在饼子旁边。她看见王西川在擦枪,没有过去打扰他,就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王西川穿上了那件旧棉袄,狗皮帽子压到眉毛,脚上蹬着毡疙瘩,背上背篓,扛着猎枪。黄丽霞已经把干粮和水装好了,饼子、水壶、厚袜子,还有一小包止血的金疮药,都塞在背篓里。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一件一件地穿好、背好,没有说什么。

王西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屋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已经起来了——她们平时不会起这么早,但今天都知道爹要进山,一个个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棉袄站在里屋门口,排成一排。大丫站在最前面,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晶晶的;二丫站在她后面,抿着嘴,安静地看着爹;三丫手上还攥着一根炭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画了一笔;四丫光着脚站在地上,被二丫拉了一下,又缩回脚去穿鞋;五丫被大丫牵着,仰着头,小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是睁开的。

“爹,你早点回来。”大丫说。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早晨第一声鸟叫。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五丫从地上抱起来。五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小脸冰凉冰凉的,贴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爹,你去哪?”王西川说——“进山,给你找好吃的。”五丫想了想——“那你带我去。”王西川摇了摇头——“山里冷,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五丫不说话了,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肯下来。王西川抱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她递给黄丽霞。

五丫到了黄丽霞怀里,两只手还伸着朝王西川够——“爹!爹!”黄丽霞把她抱紧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爹去干活,晚上就回来。”五丫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把头埋在黄丽霞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早点回来。”

王西川看了五个闺女一眼——大丫的辫子、二丫的抿嘴、三丫攥着炭条的手、四丫光着一只脚、五丫埋在娘怀里的小脑袋。他看完了,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大青从狗窝里跟出来,跟在他后面,尾巴耷拉着,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跟了上去。

黄丽霞抱着五丫站在院门口,看着王西川的背影。春天的晨雾很浓,灰白色的雾气从大黑山上漫下来,把屯子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王西川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先是腿看不见了,然后是背篓、肩膀,最后只剩下一个头的轮廓。那个轮廓晃了晃,也消失在雾里了。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大青的尾巴尖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经过灶台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把猎刀——王西川的猎刀,磨得雪亮,刀锋上还带着磨刀的痕迹。那是他昨天晚上磨的,今天早上忘了带。她拿起那把刀,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被手掌磨得油亮油亮的。她看了看,把刀放在灶台最里面,用一块布盖上了。等王西川回来再给他。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墙角那根旧拐杖——韩把头留下的那根,老柞木的,磨得油亮。王西川把拐杖靠在那里,出门的时候没带。她走过去,把拐杖拿起来,靠在门框上。拐杖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看着院门,看着那条通往大黑山的路。

屋里的灶膛重新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丽霞把小米倒进去,又放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粥在锅里慢慢地熬着,米香混着枣香从锅盖缝隙里漫出来,在屋里弥漫开。五个闺女回到炕上穿衣裳了,大丫帮二丫系扣子,二丫帮三丫穿袜子,三丫帮四丫找鞋,四丫帮五丫擦鼻涕。炕上乱哄哄的,五个闺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窝刚醒来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黄丽霞站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粥。春天的晨雾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大黑山上湿润泥土的气息和达子香的花香。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雾正慢慢散去,大黑山的轮廓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先是山脚的松林,然后是山腰的达子香花丛,最后是山顶的残雪。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山上,把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是给大黑山披了一条金色的纱巾。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搅粥。粥熬好了,她盛了五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放在旁边。那碗是给王西川留的,等他晚上回来喝。她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着东西,但她知道他会回来——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时候。她把那碗粥用一块布盖上,转身去叫闺女们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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