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的“夜”,并非纯粹的黑暗。巨木森林中,那些白日里散发柔和微光的植物,此刻如同被唤醒了内在的星辰,光芒变得更加明亮、更加集中,甚至开始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吸。空中漂浮的光尘也密集了许多,汇聚成一条条缓慢流淌的、如梦似幻的光带,在林间穿梭游弋。整个森林沉浸在一片静谧而瑰丽的、由无数细微光源构成的“星海”之中,能见度反而比白日的微光林荫下更高,只是所有色彩都褪去了鲜艳,只剩下蓝、紫、银、白等冷色调的光影变幻。
石凹内,林晓晓背靠冰冷的岩壁,警惕地注视着外面这片美得令人窒息却又无比陌生的夜景。手中黯淡的同心莲玉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似乎也在缓慢吸收着周围浓郁的灵气,试图自我修复,但速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不敢沉睡,只能保持半冥想状态,一边尽力恢复一丝丝枯竭的灵蕴,一边将心神沉入灵语能力,持续尝试与这个世界的“频率”进行“调谐”。这个过程如同在嘈杂的集市中分辨一首从未听过的古老歌谣,异常艰难且耗费心神。她能感觉到无数微弱、杂乱、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土壤中菌丝网络的缓慢生长与信息交换,旁边发光苔藓进行“光合作用”(或许是类似的能量转化)时发出的细微嗡鸣,远处河流水精灵气(如果水有灵的话)流淌的韵律……这些“声音”构成了这个世界基础而宏大的生命背景音。
在这背景音之上,开始有一些更具体的、属于活动生物的“声音”浮现。左前方灌木丛中,几只白天见过的、类似星尾貂的小东西正聚在一起,发出轻微如风铃的“叮铃”声,似乎在交流什么,情绪中带着好奇与一丝残留的警惕。右后方树冠深处,某种翼展颇大、飞行时无声无息的生物滑翔而过,投下短暂的阴影,其意念冰冷而专注,是典型的掠食者气息,但目标似乎并非他们这边。
最让她在意的,是距离营地约百步外,靠近河岸的那片区域。那里传来一阵阵低沉、有节奏的“咕噜”声,伴随着重物在浅水中轻轻移动的声响。意念中充满了慵懒、满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领地戒备。是留下那些奇特脚印的生物吗?它似乎正在河边饮水或休憩,体型应该不小,但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暂时安全。林晓晓稍微松了口气,但精神不敢有丝毫放松。她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回石凹内。
韩冲的呼吸比之前沉稳了些,药婆的保命丹和灵泉水的效果正在缓慢显现,但他内伤太重,依旧昏迷。岩羊和另外两名护卫的状况类似,都在缓慢恢复中,但距离苏醒恐怕还需要时间。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秦烨身上。他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在周围微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左肩处的邪印,在夜色中看得更清楚了——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烙印或伤疤,更像是一块嵌入血肉、与周围肌肤格格不入的、材质不明的怪异“补丁”。焦黑与冰蓝的破损区域如同干涸的熔岩与冻土混合,边缘那些白色的裂纹在黑暗中竟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冷冽的荧光,如同冰层下的裂隙。
林晓晓小心地握住他的手,将一丝恢复过来的、极其微弱的灵蕴渡入他心脉,同时细细感知他体内状况。经脉依旧破损严重,气血运行滞涩,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可能是灵泉水,也可能是此界灵气)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上,没有继续恶化。而邪印深处……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呼吸”感依然存在,甚至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丝。她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带着此界特有狂野韵律的灵气,正被那破损的邪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转化,修补着其内部那些白色的裂纹。修补过程异常缓慢,且似乎只针对裂纹本身,对邪印核心那焦黑冰蓝的破损区域并无影响。
这现象让林晓晓忧心忡忡。邪印在“自我修复”?用的是此界的灵气?修复后的邪印会变成什么样?是否会恢复与左使或地底凶物的联系?还是会……变异成某种受此界法则影响的、全新的东西?
她无法判断,只能更紧密地监控。同时,她也察觉到,秦烨体内除了邪印,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镇脉玉崩碎时注入的“稳定”脉冲,以及同心莲玉佩的净化灵蕴。这几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内,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而脆弱的动态平衡。任何外部的强烈刺激,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办法稳定他的伤势,并设法了解邪印变化的真相。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缓流逝。森林的“呼吸”光芒有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约莫过了相当于原来世界两个时辰左右,光芒的明灭节奏开始放缓,亮度也有所减弱,仿佛进入了“后半夜”。空中的光带变得稀疏,一些夜行性的小生物活动似乎也减少了。
就在林晓晓以为这个夜晚将平静度过时——
“呜……嗷……”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与无助的幼兽哀鸣,忽然从石凹侧后方的灌木丛深处传来,清晰地被她通过刚刚有所“调谐”的灵语能力捕捉到!
那声音稚嫩,充满了恐惧和生理上的痛苦,听起来像是某种小型兽类的幼崽。紧接着,是一阵略显凌乱、透着焦急和虚弱的成年兽类的低吼和鼻息声,同样来自那个方向,距离似乎更近一些。
有生物受伤了?而且很可能是母子或族群成员?
林晓晓心中一动。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救助本土生物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比如获取信息、建立初步信任,甚至可能得到帮助。但同样,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犹豫了片刻。石坑内的同伴们都需要照顾,自己状态也很差。但……那幼兽的哀鸣中透出的痛苦如此真切,成年兽的焦急也做不得假。而且,从灵语感知到的情绪来看,它们对她这边并无恶意或关注,完全沉浸在自身的危机中。
最终,她还是轻轻放下秦烨的手,抓起那根发光的树枝作为探路和防卫工具(尽管可能没什么用),小心翼翼地挪出石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绕过几丛茂密的、叶片边缘也闪着微光的灌木,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在一小片相对空旷的、铺满发光地衣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如小牛犊般大小、形似獾与鹿结合体的生物正焦急地围着一只更小的同类打转。成年兽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短毛,背部有数道暗金色的条纹,头顶生有一对短小但分叉的、同样闪烁着微光的骨质角。它的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血迹将周围的毛发染成暗红色,行动明显有些踉跄。
而被它围着的幼兽,则蜷缩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哀鸣。幼兽体型只有家猫大小,毛色浅灰,背上的金色条纹还很淡。它的腹部有一片不自然的焦黑,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或高温的东西灼伤,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情况看起来比成年兽更糟。
看到林晓晓出现,成年兽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短角对准她,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但眼神中除了警惕,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助。它挡在幼兽身前,做出护卫的姿态,但受伤的后腿让它无法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林晓晓停下脚步,缓缓放下手中的发光树枝(光芒可能会刺激到它们),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有恶意。同时,她集中精神,尝试通过灵语,向成年兽传递出温和、善意、以及愿意帮助的意念。这很困难,对方的精神频率与她仍有隔阂,但她尽力模拟着之前感应到的、那些小型生物相对平和的情绪波动。
成年兽的低吼声渐渐减弱,歪着头,那双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困惑地打量着林晓晓,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突然出现的、气息古怪的两足生物想表达什么。它能感觉到这个生物身上没有明显的掠食者杀气,但那种陌生的灵蕴波动让它本能地不安。
林晓晓慢慢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药婆那个已经空了大半、但还残留着一点药膏和几种基础草药粉末的小皮囊。她小心地倒出一点点具有止血、镇痛效果的药草粉末在掌心(幸好药婆的药材大多性质温和,偏向草木精华,或许对此界生物也能有些许作用?),然后缓缓将手掌伸向前,让药粉的气味随风飘过去。
成年兽警惕地嗅了嗅空气,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辨认出其中某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药婆的药材很多取自山野,或许与此界某些植物有共通之处?)。它的敌意又减弱了一分,但依旧挡在幼兽前,没有让开。
林晓晓知道不能强求。她想了想,将掌心的药粉轻轻撒在附近一小块干净的地衣上,然后慢慢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没有威胁,东西留在这里。
做完这些,她便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继续传递着温和的意念,目光关切地看向那只痛苦哀鸣的幼兽。
成年兽犹豫着,低头看了看痛苦抽搐的幼崽,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散发着熟悉草木清香的粉末,最终,对幼崽安危的关切压倒了对陌生生物的警惕。它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小心地嗅了嗅药粉,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将一部分药粉卷入口中(可能是自己尝?),片刻后,它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恍然(或许是确认无害甚至有益?)。
它不再犹豫,立刻将剩余的粉末小心地舔舐起来,然后回到幼崽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幼崽腹部的伤口,似乎想将药粉“敷”上去,但动作笨拙。
看到这里,林晓晓明白了。这成年兽有一定的智慧,能理解她的善意和药物的作用,但缺乏精细处理伤口的能力。她再次缓慢靠近,这次成年兽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吼声变成了短促的、意味不明的咕噜声,没有阻止。
林晓晓在幼兽身边蹲下,幼兽恐惧地缩了缩,但太过虚弱,无力反抗。她仔细查看伤口,是灼伤,边缘有腐蚀痕迹,可能是误食了某种毒物,或者被具有腐蚀性体液的小型生物攻击所致。她用随身携带的、相对干净的小块布料,蘸取了些许旁边叶子上凝结的干净露水(此界露水也带着微弱灵气),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清理掉部分焦黑和污物。然后,将皮囊中最后一点促进生肌愈合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成年兽一直紧紧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幼崽的呜呜声,同时警惕着四周,仿佛在为她放哨。
处理完伤口,幼兽的哀鸣声明显减弱了许多,渐渐变成了疲惫的抽噎,最终蜷缩在母亲(?)身边,沉沉睡去。成年兽感激地看了林晓晓一眼,那眼神中的情绪复杂而清晰:感谢、信任、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林晓晓的手背,触感温热而粗糙。
这一刻,通过灵语,林晓晓清晰地“听”到了它传递来的一个简单却明确的意念:“谢……朋友……”
成功了!与这个世界第一个具有一定智慧的生物,建立了初步的、善意的联系!
就在这时,成年兽突然抬起头,耳朵转动,警惕地望向河流下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急促的警告声!林晓晓的灵语也瞬间捕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密集、杂乱、充满贪婪与暴虐的意念波动,正在快速靠近!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被这里的血腥味或者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成年兽立刻挡在林晓晓和幼崽身前,尽管自己受伤,却摆出了战斗姿态,短角上开始凝聚起微弱的金色光芒!
林晓晓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发光树枝。第一个夜晚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