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省委组织部办公大楼四楼，部长办公室里。
金耀才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办公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间夹着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
他微微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正襟危坐的任正浠身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任正浠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金耀才的注视，不躲闪，也不张扬。
金耀才没有急着开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将烟雾缓缓吐了出来，目光穿过淡蓝色的烟雾，落在任正浠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年才29岁。
29岁，金耀才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数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自己29岁的时候又在哪里？
那时候他还是章加市下面一个乡镇里的小科员，每天骑着自行车在乡政府和各个村子之间来回跑，干的是跑腿送文件、通知开会的杂活。
别说正厅级了，那时候他连副科级的门槛都没摸到，看见乡长都要老远就站到路边让路。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自己坐到了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长的位置，但年龄已经到了51岁，虽然在同级干部中算是佼佼者。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29岁，正厅级，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这个年纪，这个职位，这个分量，在整个冀北省的官场历史上都是前无古人的，恐怕以后也很难有来者。
这其中固然有时代的机遇，有干部年轻化的政策导向，但更多的，还是任正浠自己挣出来的实绩。
从晋宁县到省政府，又从省政府到甘单市，再到省委组织部，任正浠每一步都踩得十分扎实，每一件事都干得非常漂亮。
尤其是这次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从调研到方案，从细则到落地，全靠他牵头撑着，这份能力，别说年轻干部里少见，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组织，也未必有这份眼界和手段。
金耀才将手中的烟灰轻轻弹落在烟灰缸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岁月和命运的不公与慷慨。
感慨归感慨，金耀才心里更清楚，提拔任正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实这次在酝酿常务副部长人选的时候，金耀才并不是一开始就铁了心要让任正浠上位。
虽然任正浠的能力毋庸置疑，从甘单市常务副市长任上调到省委组织部这大半年来，不论是在各地市调研时写出的那份一针见血的年度考核报告，还是主持起草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细则时展现出的系统思维和逻辑严密性，乃至在日常干部管理工作中表现出的老练沉稳，样样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但能力归能力，问题是，任正浠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在官场里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优势也是弱势。
优势在于有冲劲、有精力、有无限的可能性，弱势则在于资历浅、根基弱、难以服众。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个位置，在全省干部体系中位高权重，每天要面对的是各地市的书记和市长，是省直各厅局的一把手，是堆积如山的干部考察材料和任免方案。
那些地方大员和省直厅局的一把手们，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让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去管他们的帽子，去考察他们的政绩，去决定他们的进退流转，哪怕这个人能力再强，也很难让人心服口服。
而且正厅级这个台阶，论资历、论年岁，全省有多少在副厅级位子上熬了多年的老同志还在排队等着。
有些副厅级已经干了五六年甚至更久，年度考核年年优秀，民主测评次次靠前，论各项指标都是硬邦邦的，唯独就差了最后这一哆嗦。
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个不到三十岁、副厅级资历刚满两年的年轻人推上正厅级的常务副部长位子，无异于在那些等了多年的老同志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金耀才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把任正浠这一个人选端到省委常委会上去，其他常委们会怎么想。
组织工作最讲究的是稳妥，最忌讳的就是冒进。
把一个29岁的干部放到省委组织部二把手物的位置上，这在冀北省委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先例。
而且那些省委常委，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批需要兼顾的干部盘子，谁也不想看到自己那条线上等了多年的老部下，被一个年轻人横插一脚抄了近道。
万一在常委会上有人提出异议，甚至有人直接反对，那他这个部长的面子和权威都将要受到沉重打击。
在将人选正式提交省委常委会审议之前，金耀才思前想后，决定先向许丛山汇报自己的想法。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任正浠当过许丛山的秘书，是许丛山一手培养和提携起来的人。
一日秘书百日恩，这份渊源许丛山绝对不会不认，以许丛山对任正浠的了解，按常理说，自己提出让任正浠接任常务副部长，许丛山应该会大力支持。
可让金耀才意外的是，听完他的汇报，许丛山既没有点头说好，也没有摇头反对。
当时许丛山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先列为候选人之一，上会讨论讨论吧。”
许丛山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更是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说完就端起茶杯喝茶，完全没有再往下谈的意思。
金耀才也摸不透许丛山的心思，“上会讨论讨论”这六个字，在官场里是一句万能的话，可以是真的要讨论，也可以是委婉的否定。
回到办公室后，金耀才把许丛山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始终没有琢磨透许丛山的真实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