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请楚都督，赴死”，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城墙之上，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头，组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
所有箭头，都指向了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马车里，楚云的血都凉了。
他整个人僵在车厢里，一动都不敢动。
死了。
这下真的要死了。
什么靖安司，什么先斩后奏，在一支军队面前，都是个屁！
他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来上这个该死的朝。
装病不好吗？
躲在府里不好吗？
就在楚云感觉自己的心脏即将停止跳动时，赵莽和霍山已经动了。
“护卫先生！”
“结阵！”
三百名靖安司缇骑，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以楚云的马车为中心，迅速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盾阵。
黑色的盾牌，如同龟甲，将楚云和马车死死护在其中。
“王越！你敢谋反！”赵莽擎着刀，对着城楼怒吼。
王越冷笑一声，举起的手，即将落下。
只要他手一挥，万箭齐发，下面那三百人连同那个楚云，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他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很轻。
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
宫门前铺设的青石板，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城墙上的士兵们，有些站不稳了。
百官们更是惊慌失措，以为是地龙翻身。
“怎么回事？”
“地动了？”
王越死死抓住城墙的垛口，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不对！
这不是地动！
这是一种……脚步声！
一种整齐到令人窒息，沉重到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朱雀大街的尽头。
在那片晨曦的薄雾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道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迅速变粗，变宽，化作一个巨大而又压抑的黑色方块。
一面玄黑为底，血色为字的大旗，在方块的最前方，迎风招展。
旗上，只有一个字。
霍！
“是……是建武卒！”
不知道是哪个官员，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名字。
一瞬间，全场死寂。
如果说，靖安司缇骑，是皇帝新磨的，一把用来剔骨的尖刀。
那建武卒，就是皇帝藏在鞘中，那柄足以开疆裂土，镇压国运的重剑！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咚！咚！咚！”
脚步声，如同敲响的丧钟，每一下，都狠狠砸在城卫军士兵们的心脏上。
三千建武卒，排着整齐划一，看不到一丝错乱的方阵。
他们没有喊杀。
没有嘶吼。
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就像一座黑色的铁山，朝着皇宫的方向，平推过来。
在他们的前进路线上，有一座为了庆典而搭建的华美牌楼。
他们没有绕路。
“喝！”
方阵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号子。
数十名体格雄壮的士兵，扛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撞木，从阵中冲出。
“轰！”
一声巨响！
那座雕梁画栋，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的牌楼，在撞木的轰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倒塌！
木屑与瓦砾，四散飞溅。
但建武卒的方阵，没有丝毫停顿，直接从废墟上踏了过去！
他们前进的步伐，连一丝一毫的紊乱都没有。
挡路的，不是牌楼。
是垃圾。
清理掉，继续前进。
看到这一幕的百官，集体失声。
城墙上的王越，更是看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这他妈的……是军队？
这是什么怪物！
方阵的最前方，一人一骑，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正是霍山。
他曾是降将，曾是败军之将。
但此刻，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
他勒住战马，停在弓弩的射程之外，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个脸色煞白的同僚。
“王越！”
霍山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宫门。
“我曾与你一样，不信楚军师！”
“但今日我告诉你！”
霍山用马槊，遥遥指向城楼，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城卫军。
“你我，皆是旧时代的残党！”
“而新时代的船，已经没有能承载我们的位置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决绝与狂热。
“投降！”
“或者，死！”
“放箭！给我放箭！”王越被霍山的气势所夺，惊怒交加，歇斯底里地吼道。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咻咻咻——！”
城墙之上，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下起了一场密集的箭雨。
黑压压的箭矢，朝着下方的建武卒方阵，覆盖而去。
然而。
“举盾！”
“固阵！”
建武卒的阵中，传出军官冷静的指令。
“铿铿锵锵——！”
一面面巨大的塔盾，被高高举起，瞬间组成了一片钢铁的穹顶。
无数箭矢，射在盾牌和士兵们厚重的铠甲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
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如同隔靴搔痒。
箭雨之中，建武卒的推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死亡的鼓点，越来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王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钢铁士卒冰冷面甲下的眼睛。
他能看到，盾牌缝隙中，伸出的，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长矛。
那是一个缓缓移动的，钢铁刺猬。
一旦这个刺猬，抵到城墙之下……
那将不是战斗。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越看着那片步步逼近的钢铁森林，看着那股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
一片惨白。
他握着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抖得，连刀都快要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