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冲出了营帐。
守在帐外的赵莽被吓了一大跳，刚想问先生是不是又推演出了什么天机以至于心神大耗，就看到楚云直接冲到了营帐前的一片空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烧剩下半截的柴火棍，就那么蹲在地上，在泥土上疯狂地画了起来。
那动作，不像是在描绘阵图，更像是一个乩童在请神上身，充满了原始而神秘的狂热。
“先生？”
赵莽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心脏砰砰直跳。
他知道，先生每一次露出这种表情，都意味着一场颠覆认知的风暴，即将降临。
而此刻，被罚站了一天，刚刚缓过一口气，正准备回营帐休息的霍山，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看到那个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文弱军师，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涂鸦，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装神弄鬼。
他倒要看看，这个黄口小儿，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很快，空地周围就围满了好奇的士兵和将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云和地上那副鬼画符上。
只见那片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块。
那些方块，由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点组成，方块内部，还画着无数道长长的，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斜线。
那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看得懂。
终于，楚云扔掉了手中的柴火棍，缓缓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地上的“杰作”，内心慌得一批。
我操，就凭这么个玩意儿，真的能跟禁军的铁骑打？游戏里是这么画的吧？应该是吧？管他呢，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
然而，当他转过身，面对赵莽和霍山，以及周围所有人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那种众人熟悉的，智珠在握、掌控一切的淡漠。
“赵莽，霍山，听令。”
“末将在！”
赵莽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
霍山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情不愿地抱了抱拳：
“……在。”
楚云指着地上的涂鸦，用一种不容置疑，实则心虚到极点的语气，宣布了建武卒下一阶段的训练科目。
“从今天起，建武卒所有训练暂停，只练此阵。”
“此阵，名为……”
楚云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马其顿”三个字，随即被他果断抛弃。
鬼知道马其顿是什么玩意儿，必须起个通俗易懂，一听就很牛逼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刺猬龟甲阵！”
刺猬龟甲阵？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士兵们都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又像刺猬，又像乌龟？那得多硬啊？
只有霍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带兵半生，听过鱼鳞阵，听过雁行阵，也听过方圆之阵，何曾听过如此古怪的名字？
简直是儿戏！
赵莽却不管那么多，他只觉得这名字一听就充满了先生独有的智慧，连忙追问：
“先生！何为刺猬龟甲阵？请先生示下！”
楚云点了点头，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很简单。”
他指着地上的方块，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解释道：
“秋猎大典，比武竞技，我们比不过别人，这是事实。”
“我们的兵，论单打独斗，不如那些百战老兵。论骑马射箭，更是门外汉。”
“所以……”
楚云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我们不跟他们打！”
不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打怎么比武？
“我们只站着！”
楚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听我号令！肩并着肩，背靠着背，排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你们手中的长矛，就是刺猬的尖刺！你们紧挨着的身体，就是乌龟的硬壳！”
他指着阵图上那些长长的斜线，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阵列第一排，长矛平举！第二排，长矛从第一排的缝隙中伸出！第三排，第四排，以此类推！我们要用我们手中的长矛，在阵前，形成一片任何人都无法穿越的……死亡森林！”
“敌人来了，你们不需要左劈右砍，不需要闪转腾挪，你们甚至不需要看清敌人的脸！”
“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们手中的长矛，给我死死地端平了！”
“我喊向前，你们就向前！我喊戳，你们就往前……狠狠地戳！”
赵莽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这是何等高深的兵法！这已经不是兵法了，这是道！是天地至理啊！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以拙胜巧！
“先生……真乃……神人也！”
赵莽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对着楚云，纳头便拜！
周围的士兵们，虽然没想得像赵莽那么深，但他们听懂了楚云话里的意思。
不用去拼命，只要站在一起，听口令戳就行了？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而且，光是想象一下，成百上千根长矛像一片森林一样竖在面前，那场面，确实让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所有人的信心，都被楚云这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给调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奋的时刻，一个冰冷而充满质疑的声音，打破了这狂热的气氛。
“军师大人！”
霍山排众而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和不解。
他对着楚云，重重地一抱拳，沉声道：
“恕末将直言！”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骑兵更是讲究机动迂回！”
“如此僵硬死板的阵型，固然正面坚固，可一旦被敌人从侧翼，或是后方突袭，阵脚稍有动摇，便是全军崩溃，被人屠杀之局！”
“此法，看似巧妙，实则固步自封！”
他抬起头，直视着楚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异于……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