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赵莽继续说道：
“您是故意把他们晾在那里，让他们看到张百万的成功，看到名垂青史的机会！您这是在给他们搭一个舞台，一个让他们为了争夺‘忠义’之名，而自己给自己‘竞价’的舞台啊！”
楚云感觉眼前一黑。
赵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充满了顿悟的狂喜：
“这……这比直接抢，还要高明一百倍！一千倍！”
“高！实在是高啊！”
赵莽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给楚云跪下磕一个。
听着这番堪称满分理解的迪化发言，楚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楚国的虎狼之师，是朝堂上那些政敌。
不，他最大的敌人，是身边这个脑回路清奇的莽夫将军！是他这张破嘴！
而就在京城东市因为富商们的疯狂竞价而彻底沸腾时，这个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自然也包括了，丞相府。
“啪嚓！”
一声脆响，当朝丞相李斯手中那个他最心爱的，从齐国高价购来的白玉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智珠在握和风轻云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死人的铁青！
“张！百！万！”
李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个……卖粮食的贱商！”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手构建的，联合了所有老牌王公贵族的统一战线，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壁垒，居然……居然被一个他平日里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泥腿子暴发户，从内部，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给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大洞！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那五百万两，不，是现在还在飞涨的无数白银，来回地碾压！
“丞相息怒！”
旁边的幕僚连忙上前，声音颤抖地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息怒？”
李斯一把推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本相如何息怒？一个楚云，一个张百万！一个伶牙俐齿的神棍，一个浑身铜臭的蠢货！就这两个人，也敢坏老夫的大事！”
那幕僚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李斯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愤怒。
极致的愤怒过后，却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事情不对劲。
那个楚云，真的只是个神棍吗？
他能想出国债这种闻所未闻的法子，能用忠君报国碑这种阳谋撬动人心，现在又能引爆整个京城的商贾圈……
这真的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李斯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眼睛里疯狂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冷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跪在地上的幕僚看得毛骨悚然。
“堵不住……”
李斯轻声自语，
“既然堵不住，那就不堵了。”
他抬起头，看向幕僚，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我命令。”
“是，丞相！”
“我们也去买！”
“啊？”
幕僚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丞相，我们……我们去买？那不是……那不是在资敌吗？那不是把钱送给那楚云，让他去扩充军备吗？”
“资敌？”
李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的寒意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不。这叫，捧杀！”
“捧杀？”
“没错。”
李斯的眼神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他楚云不是能吗？他不是想借钱吗？好啊！我们就帮他一把！帮他把这个盘子，做到无限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京城的位置上。
“你现在，立刻去，发动所有我们这一系的人，王公、列侯、朝中大臣！告诉他们，不要再抵制了！倾尽全力，去买！谁家没钱，就去借！总之，只有一个要求！”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买到他楚云不敢卖为止！”
幕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神一般的操作。
李斯看着他那副蠢样，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你以为，这钱是这么好拿的？年利一成！他现在借的越多，一年之后，要还的利气就越多！如今国库是什么样子，你我心知肚明，连这笔本金都拿不出来！一年之后，他拿什么还这滚雪球一样的利息？”
幕僚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毒的计策！
李斯继续说道：
“到时候，国债崩盘，万民恐慌，天下动荡！他楚云，就是欺君罔上、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陛下赐死他的时候，连我都拦不住！”
“这，才是对他这种‘天才’，最大的尊重！”
……
第二天。
大汉证券交易所门口，气氛比昨天更加火爆。
就在一众商贾为了榜一大哥的位置，已经把价格喊到八百万两的时候。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
一队长长的车队，在一队甲胄鲜明的家兵护卫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挤开了人群。
为首的管家，高高地昂着头，走到了交易所门口，声音响彻云霄。
“丞相府，奉丞相之命，购国债，一千万两！”
整个东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所有人都傻了。
丞相府？
李斯？
那个带头抵制国债，视楚云为眼中钉的当朝丞相？
他……他也来买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一千万两？！
赵莽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那管家，又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楚云，眼神里的光芒已经不能用炽热来形容了，那简直是核爆！
“先……先生！”
他声音都在颤抖，
“连……连丞相他……他都被您感化了！他迷途知返了！您……您这已经不是计策了，您这是在普度众生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普度众生，他是快要被超度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吏部尚书府，购债三百万两！”
“镇国公府，购债五百万两！”
“安远侯府……”
一个又一个昨天还在对国债嗤之以鼻的老牌贵族，今天仿佛约好了一样，疯了似的派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白银涌了进来。
国债的销售额，瞬间突破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皇宫内。
汉景帝听着太监不断传来的捷报，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两千万两了！”
“陛下！最新消息！已经突破两千五百万两了！”
“好！好！好！”
汉景杜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在殿内来回踱步。
“陛下！三千万两了！丞相和众公卿还在继续加购！”
“三千万两……”
汉景帝停下脚步，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和扬眉吐气，
“哈哈哈哈！三千万两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对着殿内所有人高声宣布：
“楚爱卿，真乃朕之张良、国之财神也！”
与此同时，交易所门口。
楚云看着那块木板上，已经被人用血红色的墨迹，写下的那个如同魔鬼数字般的三千万两。
他听着耳边赵莽和众人的欢呼，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只觉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别人看到的，是钱，是足以让汉国脱胎换骨的泼天财富。
他看到的，却是一年后，足以压垮整个汉国的巨额债务。
和那柄已经悬在自己头顶，闪烁着森然寒光，更加锋利，也更加沉重的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