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平沟的头几天,陈阳没去合作社。他在家待着,把帆布袋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老赵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小王刻的木雕摆在窗台上。那杆老枪靠在门后面,枪托上的“陈”字在暗处看不清。他把枪拆开擦了一遍,枪油的味道在屋里散开。赛虎趴在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阿兰在灶房忙活。合作社的事她不提,他也不问。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
第五天,阿兰把一沓账本放在炕沿上。胡志强让带给他的,说让你对对账,分红大会等着你回去开。陈阳拿起账本翻了翻,字太小看不太清,但数字他认得。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利润,分红,应收,应付。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叩了好几下。
孙大勇来了一趟。他骑着摩托车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筐参。他把参筐卸下来放在院子里说这批参是参农们让他带来的,给陈阳尝鲜。陈阳蹲下来翻了翻,品相不错,根须完整,参体粗壮。他说你拿回去卖了吧,孙大勇说参农们专门给你留的,你不收他们不高兴。
阿兰把参收进仓库里,孙大勇蹲在陈阳旁边点了一支烟。他抽了几口,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会长,你不在这些日子合作社的生意还行,今年收入不错。参农们等着你回去分红,账胡志强算好了,你过一眼就行。
陈阳说知道了。孙大勇说分红大会定在下礼拜,你来得及吧。陈阳说来得及。
孙大勇走了以后,赛虎趴在门口看着那筐参。它不认识参,但它认识孙大勇。孙大勇每次来都给它带骨头,这次忘了,它趴在门口耳朵垂着。
陈阳去了一趟老郑头家。老郑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竹匾上摊着新采的柴胡,他蹲在竹匾旁边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摆整齐,摆得像列队的士兵。他的手指慢,抖,摆好几根又歪了,扶正,又歪。
陈阳蹲下来帮他,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摆整齐。老郑头问你啥时候回来的,陈阳说好几天了。老郑头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你林场不干了?不干了。
老郑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不干就不干了,回来好好种参。你那本药书学完了吗,学完了。老郑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把柜子上的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比上次那本薄,书皮已经没了。这本书,你拿去看。
陈阳接过去翻开,纸黄了,边角卷了,字是竖排的繁体,比上一本好认。老郑头说这是你师爷的师爷传下来的,比那本老。陈阳把书揣进怀里,按了按。
他蹲在灶台边,老郑头的老伴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他。陈阳接过去喝了一口,老郑头的老伴说你瘦了,在林场没好好吃饭。陈阳说吃了。
下午张德茂来了,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两桶蛤蟆油。他把桶卸下来放在院子里,两只桶并排摆在陈阳面前,说你尝尝今年的新油,品质比去年好。张德茂用勺子舀了一点让他尝。金黄色的油在勺子里晃了一下,陈阳用舌尖舔了一点,入口滑润,不腥。他说行。张德茂高兴了,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李魁来了一趟,骑着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着鹿茸。他把鹿茸从车上解下来,举到陈阳面前叫他看。鹿茸粗壮,分叉均匀,茸毛完整,一级品。陈阳摸了摸鹿茸的断面。李魁说今年的鹿茸卖了好价钱,韩国客商直接来收的。
李魁问他还走不走了,陈阳说不走了,李魁说那就好,你不走我们就有主心骨。
郑三炮也来了,拄着拐杖来的,手里提着一棵参。他把参递给陈阳,独眼亮亮的,说这是他自己种的,品相最好的一棵。陈阳接过来看了看,参须完整参体粗壮,品相确实好。郑三炮说他的参园又扩了,种了好几百亩,再过两年就能起了。陈阳说好,到时候合作社帮你卖。
陈阳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参用苔藓包了放进仓库。郑三炮走了以后,他和阿兰并排蹲在灶台边。阿兰在剥蒜,手指头慢慢搓着蒜皮。
马老六来了。骑着一头毛驴来的,后座上绑着一只羊,活羊。他把羊从车上抱下来放在院子里说给陈阳补身体,羊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赛虎跑过来围着羊转了几圈,羊又叫了一声,赛虎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下。陈阳说你把羊牵回去,林场不要,合作社也不收。马老六说这是送你的,你不在林场了在家养着。陈阳说不会养羊。马老六说羊好养,给草就吃。陈阳说那你自己留着。马老六把羊拴在树上,牵着毛驴走了。羊在树底下叫唤,陈阳看了它好一阵子。
赵四爷来了。扛着一袋子五味子,红艳艳的。他把袋子放在石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捧出一捧放在桌上。今年的五味子结得多,给你尝尝鲜。陈阳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倒牙。赵四爷说他也不在药田里种了好多新药材,明年就能收了。陈阳说好。
赵四爷蹲在墙根看着那棵树底下的羊,说这谁家的羊,陈阳说马老六送的。赵四爷说马老六大方。
陈阳蹲在院子门口,看着门口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拖拉机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赛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阿兰从灶房出来站到他旁边。她把那棵老山参拿出来举到陈阳面前,他示意她收起来。阿兰把他跟石桌之间的人参掰开了看,那人参在这几年风干了不少,但品相还在。
孙大勇又来了。摩托车还没熄火,坐在车上说你明天去合作社吧,参农们想见你。陈阳说行。
第二天陈阳去了合作社。站在门口好一阵子,看着那块木匾。红漆字褪色了,金粉掉了大半,但字还在,框还在。赛虎站在他脚边。
陈阳推开合作社的门,蹲在柜台边,把账本拿过来翻。胡志强坐在旁边。你把分红大会定在什么时候?陈阳说下礼拜。胡志强说他去通知参农们。
那天陈阳在合作社待到很久。天黑了才走,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阿兰在灶房点着灯,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冒出来。外面的雾还没散,他把门关上了。粥的香气从灶缝里钻出来,在灶间里来回飘荡。他蹲在灶台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阿兰在对面喝粥。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