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怀去了怀州之后,容氏的日子,便成了另一种过法。
定国公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老国公年纪大了,不管府务。苏氏虽是婆母,却因年岁渐长身子弱,如今常年在自己院里静养,只偶尔过问几句。
几个小叔子各忙各的,二弟三弟帮着打理田庄生意,四弟谢予意也入仕朝堂。
偌大一个定国公府,里里外外,都要容氏一个人撑着。虽有个二弟媳帮忙,但始终都要她过目的。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先看一遍采买单子,再核一遍账目。
哪处庄子该收租了,哪家铺子该盘账了,哪位老仆该请太医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冬天,京中大雪,庄子上报上来,说有几户佃农交不上租。
管事的意思,是按旧例办,该催的催,该退的退。
容氏看完折子,沉吟了片刻,说:“今年雪大,佃户人家也不好过。你传话下去,今年的租,能收的收,实在交不上的,缓到明年春耕之后。账上记一笔,就说是我说的。”
管事犹豫:“夫人,这不合规矩。”
容氏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照办便是。”
那管事不敢再劝,退下去了。
后来这消息传出去,京中人都说,定国公府这位世子夫人,心肠软,却又有主见。
定国公听说后,只是点了点头,说:“怀哥儿娶了个好媳妇。”
她处理内宅事务,向来不急不躁。
有一回,两个管事嬷嬷为了采买上的差事闹到一处,谁也不肯让谁。
容氏把两人叫到偏厅,先让她们各自把话说完,然后才开口。
她没骂人,也没偏袒谁,只把近半年的采买账目翻出来,一笔一笔对照。
账上清清楚楚,谁勤谁懒,一目了然。
那两人看完,脸都红了。
容氏说:“往后每月盘一次账,谁做得好,我自有赏。谁做得不好,我也有数。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我不愿意说重话。可若再闹,我便要按规矩办了。”
两个嬷嬷磕头退下,从此做事都仔细了许多。
苏氏后来听说了,只叹道:“这孩子,比我当年还稳。”
苏氏身子渐差,容氏每日早晚必去请安,风雨无阻。
……
苏氏夜里咳得厉害,容氏守了一夜,亲自熬药、换帕子。
天亮时苏氏醒了,见她还在榻边坐着,说:“你回去歇着吧。这些事让下人来便是。”
容氏说:“儿媳不累。”
苏氏看着她,忽然说:“怀哥儿常年在外,辛苦你了。”
容氏低头,说:“世子爷在外头辛苦,儿媳在家里守着,是应当的。”
苏氏握住她的手,没再说什么。可从那之后,苏氏待她比从前更亲了些。
有时锦姝从宫里送来东西,苏氏总让人先送到容氏院里,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些。”
容氏推辞不过,便收下,回头又分了一半送去老国公院里。
她做事从来周全,连谢老国公都夸过她,说定国公府有了这个长孙媳,他老爷子也能多享几年清福。
容氏心里最挂念的,自然是谢予怀。
可他远在怀州,一来一回,书信要走上大半个月。他写得不多,大多简短。
有时是:“一切安好,勿念。”
有时是:“怀州已入冬,府中可好?”
有时只是一句:“家中事,辛苦你。”
容氏每次接到信,都要看很多遍。她从不在人前表露,只在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信纸展开,又折好,再展开。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提笔给他回信。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写了半页:“家中一切安好,祖父身体康健,母亲也常念你。妾在府中一切顺遂,望世子爷保重身体。怀州多风,切记添衣。”
她本想再多写几句,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落笔。
她把信装好,让人送出去。
夜里她对着灯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她也没让人换。
……
有一晚,秋雨下得极密。
容氏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窗前。
雨声哗哗地打在廊檐上,院里那棵老桂被浇得透湿。
她忽然想起,谢予怀走那日,也是这样的天。
她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却记了好些日子。
她想,他大约不会记得。可她又想,他若真不记得,又为什么要在信里问一句“府中可好”。
她低头笑了笑,把窗子掩上,重新回到榻上。
那一夜,她梦见谢予怀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笑。
她走过去,叫了一声“世子爷”。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
怀州那头,谢予怀接到信时,正是深夜。
他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提起笔,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容氏送他出门那日,站在阶下,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没哭,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世子爷保重”。
他当时没有回头。可后来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想起那个画面。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第二日,他给京中回了一封信。
除了公事之外,他只在末尾添了一句:“府中不必挂念。京中若有什么难处,可去找皇后娘娘。”
他写完这句,自己看了两遍,觉得太短,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别的。
他把信装了,让人送走。
夜里,他独自站在怀州城楼上,风很大,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京中的方向,站了很久。
……
怀州的日子,谢予怀过得不轻松。
他白日里与地方官周旋,夜里在灯下看账册。
有一回,他在衙署里审一桩旧案,牵涉到几个地头蛇,案子翻来覆去,拖了几个月。
他夜里翻卷宗,翻得眼睛发酸。
身边的长随劝他歇一歇。
他没应,只让人去备壶浓茶。那长随出去时,碰见一个旧识,是怀州本地的文书。
那文书问:“世子这样熬,身子扛得住?”
长随说:“世子爷向来如此。从前在京里,也是这样熬的。”
那文书点点头,没再多说。
可第二日,那长随去给谢予怀送茶时,发现案上多了一碟点心,是怀州本地的小食。
谢予怀问:“谁送的?”
长随说:“昨儿个那位文书,说大人夜里饿,垫垫肚子。”
谢予怀没说什么,只把点心吃了。可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忽然想起容氏。
她在京里,是不是也这样,夜里替他备着点心?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些。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
约莫一年半后,谢予怀回京。
他回府那日,天刚擦黑。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看见府门前挂着一排灯笼,灯火明亮。
他下了车,正要往里去,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世子爷”。
他回头,见容氏站在二门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站在灯影里,后头跟着几个丫鬟。
他看着她,脚步停了停。
她比一年半前瘦了些,眉眼间添了几丝沉稳,站在那里,依旧安安静静。
他走过去,说:“我回来了。”
容氏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哑:“世子爷回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她往里走。可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容氏也停下,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些。
谢予怀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容氏低下头,没说话。可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谢予怀看得心里一紧。
他抬手,笨拙地替她擦了一下眼泪。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擦在她脸上,很轻。
容氏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低声道:“世子爷还没用膳,妾让人去备。”
说完便往前走。
谢予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红着脸,安安静静。他那时不懂她。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他把手揣回袖中,跟上去。
进府之后,谢予怀先去了老国公院里请安,又去苏氏院里坐了片刻。
苏氏见他回来,高兴得很,拉着他说了好一阵话。
等她歇下了,谢予怀才回自己院子。
院子里灯还亮着,容氏已经让人把膳备好了。
桌上摆了几样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忽然说:“怀州那边的菜,太咸。”
容氏一怔,随即道:“那妾明日让厨房少放些盐。”
谢予怀点头。
两人安静地用完了膳。
饭撤下去后,他坐在灯下看军报,容氏在一旁替他理换下来的旧衣。
屋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
谢予怀忽然说:“这一年多,府里的事,你都处理得好。”
容氏手上顿了顿,说:“都是妾应该做的。”
谢予怀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
他忽然说:“不全是应该的。”
容氏抬起头。
两人目光一对,她又先避开。可这一回,她没再低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予怀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军报合上,放到一边,说:“今晚早些歇。”
容氏应了。
她起身,替他铺好床。
等她转身要走时,谢予怀忽然叫住她:“夫人。”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说:“以后,你叫我予怀便是。”
容氏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谢予怀以为她不愿意,正要改口,却听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水里的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予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的。
容氏也笑了,眼睛弯起来,比灯下的桂花还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