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过后,锦姝便不大出门了。白日里要跟着苏氏学看账,学理家。
苏氏说,沈家虽清贵,可内宅之事,往后全要她这个二少夫人撑着。
锦姝便学得极认真。从各季衣裳的分例,到厨房采买,再到各处庄子的出息,她都要翻上一遍。
有时看账看得眼酸,她便走到廊下透口气,远远望一眼前院。
沈知昀这些日子常来。他正忙着备考,与谢予瑾一道在谢家外书房读书。
定国公专门拨了间静室给两个少年。
沈知昀每三日来一回,清早便到,黄昏才走。
有时沈昭怜也跟来,锦姝便多一个伴。
可她不常去外书房。
她怕扰了他读书。
只是在午膳时,才会隔着屏风听见他说几句:“这道策问,予瑾再想想。”
她虽不懂,却觉得那声音像从水底浮起来,清朗里带着沉。
有一回她路过外书房,正遇沈知昀出来。
春日的光从老槐叶间漏下来,落了他满肩。
他怀里抱着几本书,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锦姝。”
锦姝给他让开半步:“昀哥哥。”
他问:“来给三哥送东西?”
锦姝说:“给母亲传话。”
他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错身时,他忽然低声道:“前头那架紫藤,已经打花苞了。”
锦姝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架老藤果然已钻出细小的花苞。
她心里一动,说:“等全开了,我让人摘几串插在书房。”
沈知昀说:“好。”
说完微微颔首,便走了。
锦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春天太短,短到每一眼都像偷来的。
……
四月里,谢家与沈家的亲事,渐渐在京中传开。两家虽未大办,只换庚帖、过小定,可这种事本也瞒不住。
有人说是天作之合,也有人说沈家清贵、谢家勋贵,这是给朝廷添了根顶梁柱。
锦姝在深宅里,不大听这些。可沈昭怜每回来,都要说外头的事。
她说:“那些夫人见了我拉着我便问,总夸起锦姝你呢。”
锦姝笑着打她:“你又胡说。”
沈昭怜道:“我哪里胡说?等过了门,她们自然都要来给你见礼。到那时,我二哥可护不住你。”
锦姝说:“谁要他护。”
沈昭怜挑眉:“哟,还没过门,便这么有骨气。好,那我告诉二哥去。”
锦姝去追她。两个姑娘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苏氏从屋里出来,见锦姝头发都跑乱了,摇头道:“都要做主母了,还这么不知稳重。”
锦姝忙站好,又朝沈昭怜吐了吐舌头。沈昭怜笑得更欢。
可到底还是不同了。
太子那边,先帝已下旨赐婚。
东宫正妃是礼部尚书之女,良娣也一并指了一位。
太子接旨那日,极平静。
谢予怀在朝中看见,只远远行了个礼。他心里明白,太子若真有过心思,这桩赐婚便是先帝给他的台阶。
有些事,不能争,也不必争。
谢予怀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也不会让锦姝知道。他只想让妹妹顺顺当当嫁给沈知昀,两家人好好过日子。
至于太子,那是天家的事,不是谢家能碰的。
……
五月初,谢家后园紫藤终于盛放。满架子紫花垂下来,像谁把天上的晚霞裁成了一段一段,挂在了人间。
锦姝极欢喜,让秋竹搬了竹梯,要亲自剪几枝。
她正踮着脚,忽然听见后头有人说:“你小心些。”
她回头,沈知昀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几步外,半仰着脸看她。
锦姝手还够着一根花枝,脸红起来:“你怎么来了?”
他说:“今日与予瑾读完书,想起上回你说要摘几串。我来看看摘了没有。”
锦姝说:“还没呢。”
他走近,替她扶住梯子:“你下来,我来。”
锦姝不下来,偏要自己摘。
他也不再劝,只在下头稳稳扶着,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她到底摘了两串,从梯上跳下来,把花递给他。
他伸手接了,低头闻了闻,说:“很香。”
锦姝笑:“那便送给你。”
沈知昀一怔,随即也笑了:“好。”
这大约是定亲以来,他们之间最“越礼”的一次了。
没有旁人在,没有长辈看着,只有一架紫藤,一个扶梯的人,一个摘花的人。
锦姝心里扑扑直跳,却觉得无比快活。她后来想,自己大约就是从那时起,真正认定了沈知昀。
不是因为他好,不是因为他合适,而是因为,只有他在这个时候,不催她,不笑她,只在下头稳稳扶住她。
她要摘花,他便扶着;她要下来,他便接着。这比什么情话都叫人安心。
沈知昀把花带走了。那几串紫藤被他放在书房最显眼处。
谢予瑾见了,问是谁给的。
沈知昀说:“锦姝摘的。”
谢予瑾哦了一声,故意拖长调:“原来是姝姐儿。”
沈知昀不理会他的打趣,只低头看书。
可那一日,他翻来翻去,总也翻不过前两页。
谢予瑾在旁边偷笑,也不点破。
……
夏末,沈知昀下场应试。谢家上下都替沈家捏着一把汗。
锦姝嘴上不说,却日日让人去沈府问。
苏氏笑她:“还没过门,倒比沈家还上心。”
锦姝说:“我是替昭怜上心。”
苏氏便又笑:“你这孩子,连自己都骗不过。”
锦姝不再说话。她只是每天傍晚,都站在二门边,等顺路去沈家送东西的小厮回来。
等他们带回一句“沈二公子今日从考场出来,气色还好”,她才能安心吃下饭。
那阵子,她连觉都轻了。
……
放榜那日,锦姝正在屋里理丝线。
秋竹从外头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小姐!沈二公子中了!头名!状元!”
锦姝手一松,丝线滚了满地。
她猛地站起来,想笑,眼泪却先出来了。
沈昭怜随后赶到,一进门就抱住她:“锦姝!我二哥中了!你要做状元夫人了!”
锦姝被她抱着,又哭又笑。谢府上下也欢喜极了。
定国公让人在大门前放了两串长炮。沈家那头更不必说。
沈知昀中状元,沈谢两家亲上加亲。这京城里,再没有比这更顺心的秋天了。
锦姝站在谢府后园,看着那架已经谢尽的紫藤,忽然觉得,一切都像被风吹得正好。
沈知昀要来了。
她的良人,要来了。
这一生,大约真会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去。
而她愿意,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