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明年秋,谢家后园的紫藤已经谢了,满架子只余深绿。
沈老丞相携孙儿沈知昀登门,说是来看谢老国公新得的一盆墨兰。
定国公却笑,说:“看花是假,看人倒像真。”
沈老丞相也不否认,只捋着胡子道:“孩子们都大了,总该多走动。”
这话像随口,又不像随口。
沈谢两家是世交,祖辈便有过命的交情。沈家到了沈知昀这一辈,嫡系只剩他与沈昭怜二人。
沈昭怜又是个女娘,往后沈家那一大摊子,全要压在沈知昀肩上。
所以沈老丞相从孙儿六岁起,便常带他来谢家。学规矩也好,见世面也好,总归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让谢家几个哥儿带着。
两家长辈心照不宣:若谢家长房姑娘再大些,与沈家二郎正正相配。
这日沈知昀穿了件竹青直裰,腰上只系一块旧玉。他生得清瘦,眉目温润,说话不疾不徐。
谢予怀从外头回来,见他在廊下与谢予瑾拆解一局残棋,便走过去坐下。
沈知昀行了个礼,谢予怀摆摆手,说:“自家兄弟,不必。”
谢予瑾道:“大哥,你来得正好。沈二哥这步棋我悔了三次,他还是不让我。”
沈知昀笑:“棋落无悔。何况我让你,下回你还要怪我。”
谢予怀也笑,说:“他就这性子,输不起。”
谢予瑾急了:“谁输不起?再来一局。”
锦姝从后头过来时,看见的便是几个兄长凑在窗边,把一张棋桌围得严严实实。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小袄,怀里抱着一捧刚从后园剪来的白菊。
谢予瑾眼尖,先叫起来:“姝姐儿来得正好,替我们做个见证。”
锦姝说:“我可不会下棋。”
沈知昀抬眼看她,笑道:“那便请锦姝看我下。”
锦姝点头,把花递给秋竹,在离他们稍远些的绣墩上坐下。
谢予瑾下棋极快,沈知昀却极慢。每一步都要想一想,像在丈量什么。
锦姝那时不懂棋,只看见沈知昀落子时,那只手极稳,指节分明。
窗外有风,吹得棋谱翻了几页。
她忽然想,这个人,大约做什么都是这样,不急,不乱,像一池静水。
谢予怀偶尔说几句朝中的事,沈知昀也应得极有条理。
锦姝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说话清清楚,不卖弄,也不藏。
谢予瑾到底输了半目,把棋子一推,说:“又是这样。罢了罢了,我去找二哥四弟去。”
谢予怀也起身,说前头还有事。
屋里便只剩沈知昀和锦姝,并一个正在窗边插花的秋竹。
屋里一时极静。
沈知昀问:“锦姝近来可好?”
锦姝道:“都好。”
沈知昀“嗯”了一声,又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册书来,推到她那边:“前两日得了几本新话本,昭怜闹着要看。我也给你带了一册。是苏南传来的,写的是山水异闻。”
锦姝接过来,见书皮已经包好,角上还写着“谢大姑娘”四个极小的字。
她心里微微一动,说:“怎么还特意写上名字。”
沈知昀道:“怕昭怜抢了去。”
锦姝便笑:“昭怜才不稀罕我这话本。”
沈知昀看着她,也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像秋日午后从窗格透进来的光,不灼人,只让人觉得暖。
……
用过午膳,两家长辈仍在花厅说话。
定国公把沈知昀叫去,问他最近在读什么。
沈知昀答得极恭谨。
定国公点点头,又对沈老丞相道:“你这孙儿,比我们谢家几个小子都沉。”
沈老丞相摆手,说:“沉是沉,就是太闷。我就怕他读书读傻了,将来连媳妇都不会哄。”
定国公大笑:“这你别怕。不会哄,有我们姝姐儿。”
锦姝正在偏厅与沈昭怜分花样子,听见“姝姐儿”三个字从花厅漏出来,耳朵一热。
沈昭怜凑过来,小声说:“我祖父来前还说,等明年开春,就把你和我二哥的事提一提。我娘说,两家心里都清楚了,只差正式换帖子。”
锦姝红着脸掐她:“你别胡说。”
沈昭怜笑:“我胡说什么。我巴不得你早些做我二嫂,往后我回沈家,你就得给我做点心了。”
锦姝别过脸去,又羞又笑。
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把墙边那架半枯的紫藤都惊动了一下。
她心里也像有只鸟,轻轻扑了一下。
……
这年冬天,太子也来谢家走过两回。他一向与谢家亲厚,来了也不拘礼。
谢予怀陪他在外书房说话,他却总往内院方向多看几眼。
有一回锦姝与沈昭怜在梅树下捡落梅,太子不知怎么走到了月洞门边。
沈昭怜先瞧见了,拉着锦姝要行礼。
太子摆摆手,说:“我就是路过来躲躲清静。”
他站在梅树下,也没走近,只对锦姝说:“你上回想要的那本画谱,我让人寻到了。下回给你带来。”
锦姝忙道不敢。
太子笑:“几本书罢了,算什么。”
他又看了锦姝一眼,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走了。
沈昭怜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锦姝却没说话。
她总觉得,太子方才那一眼,太静,也太重。可她不敢往深处想。
谢沈两家的事,已经快摆到明面上了。
而她心里,也早在那个秋日里,被某个人的几册话本和一局棋搅得不再平静。
……
岁末,沈老丞相同谢老国公在书房关起门说了半日。
门再开时,两位老人出来,皆带着笑。
沈知昀候在廊下,谢予怀也在。
定国公朝沈知昀招招手,说:“你过来。”
沈知昀上前。
定国公看着他,说:“我们两家,有些话该说清楚了。过了年,你便随你祖父来提亲。虽不能立刻成婚,但把名分定下来。你肯不肯?”
沈知昀一撩衣袍,端端正正跪下:“知昀求之不得。”
定国公扶他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锦姝那日没在。她正被苏氏拘在屋里学新衣的裁法。
可秋竹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小姐,沈家要来了。”
锦姝的针偏了一寸,扎进布里。
她没说话,只低头学着把那一针慢慢抽出来。
窗外有雪,正一片一片地落。
她忽然觉得,这冬天,竟也暖得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