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音坐车前往沈青玉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从租界出来，街道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几乎在一瞬间暗淡下去，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已经关门，就算开着门的也没有那种灯火辉煌的盛景。
这就是魔都，租界内和租界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黑色的小汽车行驶在杂乱的街道上，略显得有些突兀。
坐在车上的沈海音心想，也亏萧峥一直在努力维护魔都的平衡，否则城内的老百姓哪里有当下的安居乐业。
不说别的地方，就算北平，金陵这些大城市，乱世中老百姓的日子过的也极为艰难，夜晚的街道上从来都是行色匆匆的老百姓，像魔都这般安宁的极为不易。
在沈海音的胡思乱想中，小汽车停在一座挺大的院子门口，司机上前叫了半天门，中门才缓缓打开。
“大小姐......”沈青玉万万没想到沈海音会半夜来访，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把人迎进院子，请她到堂屋上座。
“族长，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
沈海音把叶真说的事大概一说，沈青玉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大小姐是我对不住沈家。”
“我信不过叶真，想听你说说此事，你能如实告诉我吗？”
“自然，我确实认识常厚发也给过他大洋，此事我一直以为做的隐秘并没人知道，谁能想到你外公下葬当天叶真拿着账本找过来，让我帮他接手沈家家产。”
提起曾经过往沈青玉一脸懊恼，这些年他被叶真要挟，替他办了不少事，特别是他在继承沈家家业方面，他出了不力。
在帮叶真办事时，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不对的，这一切都应该属于沈海音而非叶真，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家，他还是选择站在叶真这边。
“当初我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感觉常厚发是个良善之人，谁能想到他居然敢带兵造反。”沈青玉很是懊恼的直拍大腿，早知今日，当年他打死都不敢跟常厚发有任何牵连。
“族长，你跟常厚发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为何要给他大洋和粮食，总不会真的支持他复清吧。”沈海音疑惑的问道。
“怎么可能，那些大洋和粮食是我接济给他拯救族人的，如果知道他要造反，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参与。”
“接济族人？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常厚发带着族人从北平逃难到魔都，一群人衣衫褴褛只能沿街乞讨，我发了善心就接济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果腹，他们没地方住，我这才又给他们一些大洋，让他们在魔都郊外买块地建房子，总有个栖身之地也好过日子。”
“结果他却拿着我的大洋和粮食造反去了，等我知道此事时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沈海音隐约感觉沈青玉没说实话，她好似忽略了什么，但又一时想不起。
沉默片刻后，沈海音话题一转继续说道，“不管原因如何，你给常厚发大洋和粮食的事是板上钉钉改不了的，现在事情爆出来，你当如何面对，我跟叶真已经撕破脸，他肯定会把此事捅出到督军府，事情闹大怕是不好收场。”
“明天我就把族老们请过来辞去族长一职，此事由我而起，自然当由我一人承担，我不会连累族里。”沈青玉很是认真的说道。
在此之前他早就想过无数次，只要事发他会一个人扛下所有，也算是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赎罪。
沈海音刚想说此事牵扯颇大，沈青玉只辞去族长一职怕是不行，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一位身穿浅紫锦衣的美妇人急匆匆推门而入。
“老爷，你一个人怎么能承担得起，让人知道你接济过常厚发，我们一家老小怕是都要被砍头。”
说着美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沈海音脚下，哀求道，“大小姐你和叶真是父女，你的话他肯定会听，还求你劝劝他，让他务必保守秘密，万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只是我们一家要倒霉，整个沈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沈海音眉头微挑，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位美妇人是谁，她应该就是沈青玉娶的二夫人，名叫金悦兰。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以前应该是个格格，后来大清没了，大清的格格也没了荣华富贵。
年轻貌美的金悦兰想在乱世中维持富足的生活，嫁给了能当她爷爷的沈青玉当填房。
突然沈海音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就说刚才感觉好似有什么事忽略了，现在看到金悦兰一切就能说通了。
当年怕是沈青玉先看上跟着常厚发一起逃难的金悦兰，这才悄悄拿大洋和粮食接济常厚发。
如果没有任何缘由，他们素未相识，他又怎么会突然大发善心，给那么多大洋和粮食。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沈青玉战战兢兢想尽一切办法，想要让沈氏一族走的更长远些，结果一把年纪却因情爱把沈氏一族推到悬崖边，也是造化弄人。
沈海音看向红了眼眶的金悦兰，说道，“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告诉族长，我不会让此事成为叶真要挟我的筹码，现在不解决掉，以后终究是个大隐患，无论如何我都会跟叶真死杠到底。”
沈海音声音不高，却极为坚定，听的沈青玉老脸都羞愧的慌，他当年如果有沈海音的魄力，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受叶真摆布。
沈青玉上前把金悦兰扶起来，说道，“悦兰，我这些年受叶真要挟，做了多少我不情愿的事，今天走到这个地步全都是我咎由自取，你就不要再为难大小姐，当年我已经对不起她一次，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可是老爷，这是杀头的重罪啊，如果叶真真告到萧督军那边去，不只是你，就连我和会宁也会受到牵连，我不怕死，但我怕会宁年纪还那么小，没了爹娘照拂他以后可怎么活。”
沈青玉看着哭梨花带雨的金悦兰心如刀绞，金悦兰是大清格格，此事闹起来，她怕是要跟着他一起被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