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峰清宴殿
帝后退入后殿安歇,殿前交由周少安与兰静怡主事。紧绷的大殿里,兰静怡眸光微沉,率先打破沉默。
她听着殿外此起彼伏的叫嚣,语气冷静:“外面频频喊话挑衅,不会无的放矢,想来已经想好对付我们的法子了。”
话音落,她抬脚走到殿门,微微拉开一道窄缝,抬手指向远处院落凉亭,低声提醒:“你看那边,他们抓了不少人质,目的很明确——想用俘虏,交换柱上的淑妃。”
周少安立刻快步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暮色朦胧,远处布满黑衣死士,戒备森严,亭中两位衣衫华贵的宫装人影被看管着、不得动弹。
他眸光一凝,瞬间认出两名宫装女子身份,“是敬嫔娘娘与贞嫔娘娘。”
兰静怡收回目光,神色平淡无波,缓缓抛出一道难题:“若对手无情,拿两位嫔妃的性命,换一名淑妃,你觉得陛下会如何抉择?”
周少安迟疑,但语气坚决:“绝不能换。淑妃是我们唯一的制衡筹码,一旦放人,我们再无任何牵制对方的筹码,整座清晏殿顷刻便会被攻破。”
“可我们不换,”兰静怡嗓音微凉,故意说道:“他当场斩杀这两位嫔妃,这个责任你背得起吗?”
这个主意必须由周少安做主,兰静怡可不愿背锅。事后东岳宣帝找自己的麻烦,可不依。
一句话,堵得周少安心头沉重,脸色难看至极。
敬嫔、贞嫔素来温顺安分,从不涉朝堂后宫纷争,无辜卷入这场宫变祸乱,已是凄惨。
若是这般白白殒命,以陛下重情的性子,必然心痛愧疚,久久难平。
见他沉默隐忍、进退两难,兰静怡继续揭开更残酷的趋势:“这两人,不过是他抛出的第一道开胃小菜。只要我们死守淑妃不交出去,他手中的筹码只会越堆越多。枕霞峰四周所有别院,还关押着大批随行大臣、官吏及一众家眷老小,上百条人命呐
皆可能是他用力拿捏我们交换淑妃的棋子。”
周少安听得心头惶恐,眼底焦灼,到了这个时候,不用兰静怡提醒,他也能够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方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为了淑妃,多杀几百条人命又又何妨。
周少安沉默片刻,道:“我立刻带人手冲出殿外,将被困之人接应进来,一同死守清晏殿!”
兰静怡闻言,发出一声清淡嗤笑,“现下哪里还有多余兵力可用?殿内所有能战、能守的羽林卫与御前侍卫尽数在此,轻伤者轮值守卫、勉强御敌,重伤者卧地待医、无力动弹。”
“敌军兵力数倍于我们,你此刻分兵外出救人,不是救人,是主动拆分仅剩的战力,白白削弱殿内防守,正中对方下怀。”
周少安不忍心那么多人死于非命,胸腔憋满无力与愤懑,咬牙反问:“那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他们肆意屠戮己方之人?”
“事到如今,必须摒弃妇人之仁。”兰静怡眸光冷定,语气不带半分姑息,“乱世绝境,容不得面面俱到。所有人的性命叠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家陛下安危。该舍弃的,只能狠心舍弃。”
周少安心头一震,面色微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静怡刻意放轻语调,避开旁人耳目,目光扫向后殿方向:“我的意思是,帝后连日惊悸、身心俱疲,该好好歇息安神,不再过问殿前纷争、不必跟着受这份煎熬。”
周少安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脸色倏然一沉:“你是不信陛下的决断?”
“我确实不信。”兰静怡坦荡直言,“接下来摆在我们眼前的,都是陛下熟识亲近的妃嫔、臣子、旧部。我太清楚人心软肋,我怕他一时心软冲动,被情绪左右,断了我们的活路。”
“陛下深明大义,绝不会因私废公!”周少安据理力争。
兰静怡淡淡抬眸反问,一语戳破要害:“是吗?若是换作你,亲眼看着亲友同僚在你眼前惨死,鲜血遍地、哀嚎不绝,你还能稳如泰山、冷静权衡利弊得失吗?”
周少安喉头一噎,竟是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趁他怔然失神,兰静怡当即招手唤来百灵,轻声吩咐:“帝后受惊过度、心神不宁,你速速寻一位太医,调配安神汤药,让二位安心休憩。”
百灵立刻应声,快步穿梭至殿中医治伤员的区域,从一众忙碌太医里寻出骆子云,将兰静怡的吩咐一字不差转达。骆子云不敢耽搁,即刻着手翻自己的药箱寻了药丸送去内殿。
恰在此时,殿外再度响起阵阵粗暴凌厉的叫嚣,声声逼门,杀气腾腾。
几人立刻聚拢至殿门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整座庭院被黑衣死士占据,几十个的俘虏被强行按压跪地,黑压压跪满半片青石院落。
无情立于阵前,神色阴鸷肃杀,对着紧闭殿门厉声喝喊:“殿内能做主之人,速速出来答话!”
周少安与兰静怡对视一眼,兰静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外头设下埋伏,弓箭暗器早已备好,此刻出去,便是自投罗网,傻子才会现身。”
殿外叫喊不休,几番催促,殿内始终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长久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无情,他眼底杀意渐深,戾气暴涨,高高扬起手臂,重重落下!
“不出来?那好,我就先送各位一份见面礼,动手!”
黑衣死士应声挥刃,利刃破空,数道凄厉惨呼骤然炸开,接连响起。数名被俘的侍从当场殒命,温热的鲜血泼洒在青石地面,尸体轰然倒地。
周少安瞳孔剧烈收缩,目眦欲裂。
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被杀之人,皆是己方被俘的随从侍卫,其中赫然还有两名浴血护驾、侥幸存活的羽林卫。
兰静怡侧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隐忍颤抖的指尖,心底无声轻叹。
这便是忘生谷杀手最惯用的攻心计——以血腥杀戮恐吓、以同胞惨死激怒,故意扰乱守军心神,只要殿内之人失了冷静、冲动开门,便是他们总攻破殿的绝佳时机。
万幸,周少安死死压住满腔怒火,硬生生忍下了,没有失态。
无情见殿内依旧纹丝不动、没有人应声,眼底狠戾更盛,再度扬手传令。
刀光再起,血花飞溅,又十名宫女的命转瞬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