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对方承认身份，确认眼前斗笠人就是吕尚恩，曹彬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方才对阵无涯时满身铁血、傲骨铮铮的凛冽气势，轰然一泄而尽，瞬间萎靡下来。
他嗓音沙哑虚弱，表情带上了三分委屈，碎碎低低地呢喃：
“吕二，救命……这些死士，疯了一样要杀我……”
不远处的无涯，看到这里有点懵了
他方才与曹彬交手，心中生出敬佩。
亲眼看着此人孤身断后、重伤不退，哪怕力竭脱力、命悬一线，依旧铮铮铁骨、视死如归，那股绝不低头的血性，让他难得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可转眼之间？
方才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铁血影卫，在无心面前，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温顺、委屈、示弱，像一只在外挨了狠打、终于寻到靠山的家犬，夹着尾巴告状。
无涯心头满是错乱与惊疑，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没眼睛，真的没眼看！
无涯捏了捏眉心，这货竟然认识无心？
还有——吕二，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到底藏着什么隐秘？
马背上的无心垂眸看着马下的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眼前这人，瞬间褪去了影卫统领的凛冽冷硬，变回了往日市井纨绔、散漫无赖的模样。
这脸变得忒快了些。
若非方才亲眼目睹他浴血死战、绝境搏命、恐怕也难以相信，这货竟然还有那般血性。
无心都有些佩服了。
这般瞬息切换气场心性，能屈能伸的本事。
无心语气淡淡，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得了，一边退下歇着。”
曹彬闻言眼眸骤亮，心底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这条命有救了。
吕二这句话，便是摆明了要替他撑腰、护他周全。
他心头一松，立刻咬牙撑着双臂，想要起身站稳，可刚一借力，浑身撕裂般的伤口齐齐扯动，脱力的四肢再也支撑不住。
身子一软，重重跌回满地尘土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察觉自己伤势之重。
满身创口、失血过多，骨头似乎也伤着了。
方才全凭一口血性毅力硬撑不倒。如今心神一松，那股强撑的意志溃散，他竟是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心微微蹙起眉峰，语气平静：“站不起，便乖乖坐着。”
曹彬勉强抬眼，望着对面黑压压的死士人影，依旧心有余悸，低声道：“坐不起来，我趴着行不？”
“那就趴着”
“小心，他们人多势众”
无心并未接他的话，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黑衣追兵，抬眸径直望向立在不远处的无涯，声线清冷平直：“你如今，跟着谁做事？”
无涯手腕轻翻，龙啸长剑在掌心挽出一道凛冽银花，收刃入半，眸光复杂莫测，似笑非笑回望他：“无情。”
无心眸色微动，淡淡问询：“他竟还活着？”
“自然活着。”无涯颔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当年你那一记匕首，几乎刺穿他腰腹，是无妄不遗余力救下他，经年静养，伤势早已痊愈。”
无心略一回想，缓缓开口：“我问你，你可知无情化身杨大监，蛰伏惠妃宫中为其效力，不过是掩人耳目。他真正的主子，从始至终都是淑妃，是吗？”
无涯坦然点头：“是，你向来聪慧，不用我说，早晚也会看透这一层。”
话音落下，他握紧手中长剑，眼底沉淀多年的郁结翻涌而出，直直看向无心：“我如实答了你的问题，如今，也该换我讨一个答案。”
“你问。”无心神色坦然，无半分推脱。
无涯指节死死攥紧剑柄，指骨泛白，压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晦涩，一字一顿：“当年西凉摄政王刺杀一事，你为何要出卖我？”
“只问这一件？”无心淡淡反问。
“只这一件。我要你如实相告。”无涯眼神执拗。
无心静默片刻，眼底掠过旧时光影，缓缓道出当年真相：“西凉摄政王身边高手密布、防卫森严，谷中连出数批高手、折损过半，皆无法近身。寻常刺杀手段，根本无从下手。”
无涯眸光骤沉：“所以，你就选择出卖我？拿我做筹码铺路？”
“出卖你，只是其一。”无心眸光淡漠，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你天赋卓绝、苦修勤勉、剑法精进，人更是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我而代之，坐上绝情阁主之位。”
“就仅仅因为我的野心？”无涯嗓音发紧。忘生谷中的人哪个没有野心，也不见无心针对过谁。
“不止。”无心轻轻摇头，说出最根本的原因“彼时魏冉早已对我心生忌惮，暗中筹谋替换人手，已选定你顶替我的位置。
于我而言，你是魏冉安插的隐患，早晚必除。而出卖你，恰好能借忘谷中之名，为刺杀摄政王铺出最稳妥的投诚之路……”
无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晦暗，心底多年执念轰然碎裂。
良久，他沉声寻问：“所以……你并非忌惮我、怕你被我取代？”
无心淡淡垂眸，语气通透寒凉：“谷中向来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刺客更迭极快，无人能稳坐高位。
魏冉要的从来不止是最强的杀手，而是听话的狗。你心性桀骜、目中无人，纵然我不出手，以你的性子留在魏冉身边，早晚也难逃他的算计……”
一番话落，官道之上陷入长久死寂。
无涯不是不懂，也不是看不出魏冉的为人，要不然也不会选择跟随无情，暗中背刺了无妄与魏冉。
片刻沉寂后，无心再度开口，打破沉默：“你身后这批黑衣死士，是什么来头？”
“淑妃私养的死士。”无涯回神，如实应答。
“苍梧山行宫之内？”
“正是。”
“人数多少？”
“两千有余。”
无心眉心骤然一凝，沉声追问：“所以你们齐聚行宫，是淑妃要动手了？她想干什么？”
无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她已经动手了，她要逼宫。”
“她成功了？”
“大势已成，该是成了。”
无心微微颔首，了然于心，随即坦荡开口：“多谢告知局势。你若想报当年之仇，我今日可以陪你一战。你若不愿，便可带人离去。”
无涯目光落回地上满身是血、气息微弱的曹彬身上，眸色沉沉：“你今日，要保他？”
“嗯。”无心语气笃定，无半分动摇，“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