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刺骨的痛感毫无预兆地炸开,从心口一处要害蔓延全身,像无数根细密冰针顺着经脉扎进神魂深处。
天宝圣女僵坐在玉盆之中,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双素来沉静淡漠、执掌北域神殿数百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彻骨的惊愕与茫然。
她缓缓低头,视线死死凝视自己的胸前。
一柄精致冷冽的短匕首钉入心口皮肉,鲜血正顺着光滑冷冽的刃身缓缓渗出,浸透素白华贵的祭司长袍,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而最让她心神崩塌的是,自己右手五指紧紧攥着匕首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这——分明是亲手握持兵刃的姿态。
天宝下意识微微收拢指尖,轻轻向外试探着发力,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她呼吸一滞,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是真真切切的疼痛,绝非臆想,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梦。
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滚。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这柄贴身寸刃向来由自己随身携带,方才明明是用来牵制无心的兵器,为何会刺入自己的心口,从发力的姿势来看,竟是她亲手将匕首捅入自身要害?
视野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朦胧灰白的浓雾在眼前翻涌聚拢,又飞速层层溃散,方才笼罩整个密室的幻境帷幕正在一点点剥离破碎。
天宝闭紧双目,强行压下神魂震荡带来的眩晕,凝神调息片刻,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扭曲失真的景象彻底归于真实。
对面寒气森森的寒玉献祭盆内,浑身伤痕累累的无心正借着盆壁边缘吃力向上攀爬。
她身上衣衫撕裂多处,肌肤遍布青紫瘀伤与磕碰血迹,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气力,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惨白如纸的脸上毫无半点血色,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锐利,在密室里亮得惊人。
当无心抬眼对上天宝惊魂未定的目光时,眼底也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化作几分淡淡的嘲弄。
“咳…咳咳……不愧是大祭司,幻境束缚对你约束力极小,挣脱苏醒的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上许多。”
无心的嗓音沙哑干涩,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咳嗽,每一句话都牵动满身伤势,可神态间不见半分畏怯。
天宝的目光猛地锁定无心纤细光洁的脖颈,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方才献祭仪式开启前,她亲自持刃狠狠割破无心颈侧大动脉,为阵法放血,那一刀下手狠绝,伤口深可见骨,绝不可能转瞬愈合无痕。
眼下无心脖颈光洁细腻,连一道浅浅的疤痕都未曾留下,身上沾染的血迹多是皮肉擦伤,根本不是大量失血后的虚弱将死的颓态。
巨大的错愕攥紧天宝心神,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寒玉盆内部,下一瞬浑身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原本本该躺在阵中充当祭品的无心安然脱身,取而代之卧在玉盆里的那名少年,颈间一道狰狞深长的创口狰狞外翻,温热鲜红的血液汩汩不断涌出,铺满整块寒玉盆底,顺着玉槽缓缓往下流淌,触目惊心。
所有凌乱破碎的线索瞬间拼接完整,天宝喉间发紧,语气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无心终于撑到爬出玉盆边缘,双腿一软重重摔落在冰冷石地上,她咬紧牙关,单手抠住玉盆边缘,拼尽余力撑起上半身。
脸上沾染的点点血污渲染出几分阴戾诡谲,像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厉鬼,偏偏唇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讥讽。
“大祭司到现在还没看透我的戏法吗?我和这名少年早就调换了位置。你自始至终割开脖颈放出的,是他的血,耗费神魂执意要夺舍附身的目标,是我的躯体。”
话音未落,无心一阵剧烈呛咳,大口血沫从嘴角溢出,气息愈发微弱:“可惜你没算到,我不愿意 ,不愿被你强夺神魂。
再者,这个少年不是药人,不具备药人血脉,鲜血非但不能稳固你的夺舍阵法,反而不断扰乱阵眼根基……你的夺舍大计,从一开始时就已经失败了。”
天宝脑中轰然一空,数百年养成的冷静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此次她谨小慎微,不出半点差错,为何会深陷幻境认错祭品?
压下翻涌的怒火,她沉声逼问:“你用了什么诡计布下幻境,令本座识人不清、自陷绝境?”
“咳咳……无非一味药罢了。”无心靠着玉盆侧壁缓缓喘息,唇角血迹蜿蜒,却笑得愈发肆意。
“此药名叫醉生梦死,最早出自忘生谷无妄之手,我拿到药方后改良药性,中此药者无知无觉,专门用来勾动人心中最渴望的执念,让人沉溺在如愿以偿的幻境里,虚实难辨。”
天宝猛地转头望向石桌上那尊依旧袅袅飘着淡白烟缕的青铜香炉,心头骤然一沉。
这只香炉是无心进密室时,带入石室的,她太自大,根本没有在乎这只 香炉。整场幻境的根源醉生梦死,必然藏在烟气之中。
“你竟敢暗中对本座下毒?”天宝圣女周身残存的威压骤然翻涌,震得石室墙壁传出回音。
“没错,香炉内我提前掺和了醉生梦死药粉,专门为你准备点燃。”
无心坦然承认,眼底带着一丝后怕,“我没想到你的神魂太过强横,前期幻境只能微弱干扰你的判断,我险些被你重创至濒死,直到我濒临崩溃之际,你体内蛰伏许久的药性才彻底爆发。
刚刚我惶恐至极,生怕一个多月精心筹备的谋划全盘落空。”
“一个多月?!”天宝本就失血苍白的面容瞬间铁青,胸口伤口随着情绪剧烈波动阵阵抽痛,怒火几乎焚烧理智,“从被本座生擒之时,你竟开始算计本座?”
无心虚弱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拆解自己的计划给天宝听:“我从被你抓住那日起,便在日常饮用的水中掺入微量醉生梦死,此药对我自身毫无毒性,却融入了我的血液中。
你每日取我的精血稳固魂体不合,日复一日,药气顺着血液潜入你的经脉之中。这药只有惑幻之效,无剧痛、无毒素侵蚀肉身,隐秘至极,你自然从头到尾毫无察觉。
如今你死局已定,大祭司,前因后果我可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