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宫道鸦雀无声,沉甸甸的肃杀之气顺着徐敬的脚步蔓延开来。
徐敬手放在刀柄上,缓步穿行在兵队之间,步履放得极缓,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隼,细细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心底翻涌着懊恼与被戏弄的怒火。
方才琼华宫掌事宫女悄悄凑到身侧转述淑妃提点的话语,寥寥数语如同惊雷在他心头炸开:“猎物想要隐匿行踪,最好的法子便是化身猎人,混入捕猎者之中,徐统领不妨仔细自查。”
先前乍听得平阳宫后门出现可疑血迹,他一心急于缉拿刺客,心绪浮躁焦灼,完完全全被那一处刻意留下的新鲜血迹牵着心绪,调动人手直出平阳宫。
心急之下方寸大乱,疏漏重重,半点没有提防身旁潜藏的隐患。
此刻静下心复盘整件事,前后细节处处藏着刻意布置的破绽。
最先发现血迹、高声示警引全员动身的那名小兵,自始至终躲在人群边角,眉眼压得极低,他仓促间只顾赶路追线索,从未看清对方眉眼身段,如今细细回想,那身形高矮,从头到尾都是个生面孔。
徐敬喉头发堵,心里又悔又恼,恨不得抬手狠狠扇自己一记耳光。
刺客就藏在自己眼皮底下,顶着神武卫的身份混迹队伍,他身居统领之位,领兵多年,偏偏被对方小小的障眼法蒙蔽,白白错失当场擒人的良机,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万幸淑妃心思缜密,一语点破迷局,现如今拆穿诡计,他倒要看看这名假扮兵卒的刺客能逃往何方。
他耐着性子从头清点麾下兵士,一张张熟稔的面庞入目,皆是常年跟随自己值守宫禁、朝夕相处的属下,来来回回清点两遍,队伍之中压根没有那名报信小兵的身影。
确认人凭空消失,徐敬面色骤然沉凝,难堪与怒火齐齐涌上眉梢,厉声怒喝:“方才在平阳宫第一个呼喊发现血迹的小兵,他是谁?现如今人在何处?”
周遭神武卫闻言面面相觑,彼此对视半晌,个个茫然无措,几名兵士甚至互相推诿辩解:“方才明明跟在你身侧随行,怎么转头就不见了?”
众人回想全程,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血迹和平阳宫发现的线索勾走,竟无一人留意那名陌生小兵何时脱的身。
一帮子蠢货!
徐敬暗自腹诽,数十号精锐兵士,竟没有一人察觉队伍里混进外来之人。
他压下满腔怒火,冷着声调发号施令:“刺客改换装束,混入我神武卫队伍伺机脱身,即刻遣人奔赴各巡查点位,传令所有带队头目全员就地自查兵丁,封锁周遭宫苑,重新全域搜捕。”
“属下遵命!”四名亲兵应声抱拳,脚步匆匆分头奔赴各处传讯。
余下留守兵士围拢上前,躬身请示后续安排。
徐敬眸光沉沉望向方才一路搜查过的前两座宫苑,暗自思忖:刺客说不定趁着方才队伍混乱,就近躲进先前搜过的宫苑之中蛰伏藏身。
思虑已定,他抬手指向来路,沉声下令:“全员调转方向,原路折返,回头重新细致搜查。”
一众兵士立刻列队掉头,顺着来时的宫巷往回搜寻。
纷乱散去,琼华宫朱门落锁,庭院里方才因搜捕闹起的嘈杂渐渐消散,廊下宫人各司其职,扫地焚香,整座宫苑慢慢重归静谧安然。
掌事宫女名唤青禾,敛了裙摆,缓步踏入正殿之内。
殿内燃着清雅凝神的白檀,青烟细细缠上雕花梁木,淑妃斜倚软榻,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六皇子端坐对面锦凳。
六皇子行过及冠之礼,奉旨宫外开府独居,今日一早便入宫赴宴,无端撞上刺客作乱,被困琼华宫躲藏近两个时辰,早已归心似箭。
他抬手轻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倦意:“母妃,儿子在琼华宫躲了近两个时辰,宫中风波暂歇,儿臣该动身回府了。”
淑妃捻珠的动作未停,淡淡看了青禾一眼,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平缓无波:“……别急着走,刺客依旧在逃,人没捉拿归案之前,不许踏出琼华宫半步。”
六皇子脸上登时漫起无奈,刚刚抬起身的身子只得悻悻落回椅上,心神焦灼,坐不住也静不下,手肘时不时轻蹭扶手,神色藏不住的心急。
淑妃将他局促难安的模样尽收眼底,眸色微凉,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发问:“怎么,这般急着出宫,外头另有要事牵绊?”
六皇子神色倏然一僵,面颊掠过几分不自然。他素来知晓自家母妃心思剔透,半点心思都瞒不过,迟疑片刻,终究拗不过内心,低声坦白:“明日是文姝生辰,儿臣早前已经和她约好,要提前送生辰礼庆贺。”
淑妃拨弄珠串的手一顿,轻嗤出声:“所以你急着出宫,是打算亲自去替她筹办生辰宴席?”
六皇子局促颔首,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局促怯懦:“早已提前应下约定,不好失约。”
淑妃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正色开口:“璜儿,你和高家文姝的婚事,高丞相绝无应允的可能,趁早断了这份心思。”
六皇子当即蹙眉,满眼不解:“儿子与文姝两心相悦,为何不能成亲?”
淑妃暗自腹诽,自己养出来的儿子空有一副皇子皮囊,年已及冠二十整岁,看事依旧浅显愚钝,也不知随了谁?
她无奈轻叹一声,徐徐剖析缘由:“从前你倾心高家长女高文婧数年,满宫上下人人皆知,后文婧嫁入四皇子府成了四皇子妃,你转眼便倾心于她的妹妹高文姝,这般辗转高家姐妹之间,朝中流言蜚语漫天,高丞相脸面难堪,如何肯把三女儿许配于你?”
话音落地,六皇子满脸委屈,小声辩驳:“当初分明是母妃一再吩咐儿臣刻意亲近讨好文婧,儿臣本就无心于她。
文婧一心爱慕四哥,如愿成婚,儿臣放下过往,倾心文姝又有何错?”
一句话堵得淑妃喉头一滞,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扬手一巴掌扇过去。
满心恨铁不成钢,好好一位皇子,偏偏沾了周家宗室一脉难缠的恋爱脑。
她暗自攥紧掌心,反复隐忍。说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亲骨肉,打骂费力气,杀了又舍不得,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火气。
六皇子继续劝说母妃道:“神武卫全数出动围捕,捉拿一名刺客不过迟早之事,翻不起风浪。儿臣寅时便起身梳洗赶赴宫宴,接连折腾大半日,浑身疲乏,只想回府安歇。”
“当真困倦,不必急于回府。”淑妃抬眸,话音柔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关切,“偏殿早已收拾妥当,你暂且在本宫宫中小憩片刻。”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