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黑风山崖壁上那些枯死的藤蔓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柳菲菲嘴里咬着呼吸管，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海面上，像两粒冰冷的黑曜石。她身后，两名“夜叉”队员同样只露出半个脑袋，三人如同漂浮的海草，随着浪涌无声起伏。
他们的位置，在黑风山南侧崖壁外约五十米，这里有一片突出的礁石，刚好能遮挡来自江城方向——以及更远处舰队船只的视线。
“目标，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二十米，水下深度三到五米，那片颜色最深的阴影区。”柳菲菲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微弱但清晰地传入两名队员耳中。
三人同时下潜，如同三条融入夜色的游鱼，水温很低，冰冷刺骨。水下能见度极差，全靠头上戴着的简陋防水头灯，在浑浊的海水中投出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束中，无数悬浮的尘埃和微生物缓缓飘动，更显诡异。
柳菲菲打头，灵活地绕过嶙峋的礁石和锈蚀的金属残骸。这里靠近曾经的“三号点”沉船区域，水下地形复杂，布满了各种人造物的残骸。
很快，一片巨大的、倾斜插入海底淤泥的混凝土结构出现在前方，那是某个防建筑物的遗址。按照赵山河的描述，金小雨可能的藏身地，就在这结构下方，靠近基座的位置。
三人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寸寸地搜索。头灯的光束扫过斑驳的混凝土表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海藻和藤壶。忽然，柳菲菲抬起手，示意停下。在她前方约两米处，混凝土结构底部，有一块区域的附着物明显被清理过，露出相对干净的表面，大小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入。而在那个“洞口”边缘的淤泥上，隐约有几个杂乱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迹，像是……脚蹼蹬踏过的印记？还不止一个人的！
柳菲菲心中一凛，对身后队员做了个“警戒”的手势，然后缓缓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潜水刀，反手握紧。
她轻轻拨开洞口垂挂的海藻，头灯的光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里面是一个不规则的、被海水半灌满的狭窄空间，大约有六七平方米，高度不足一人。浑浊的海水中，漂浮着一些杂物：一个瘪掉的塑料水瓶，半包泡烂的压缩饼干包装，还有……几块沾着暗红色、已经氧化发黑痕迹的纱布。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受了伤，时间就在最近几天。
柳菲菲的心沉了下去，金小雨不在这里。而且，从脚印和杂物看，可能不止她一个人。是被抓走了？还是转移了？她示意一名队员守在洞口，自己和另一人开始仔细搜索这个狭小空间，不放过任何角落。
在空间最内侧，一块略微凸起的混凝土块后面，柳菲菲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胶布紧紧缠裹的小铁盒，被巧妙地塞在缝隙里。她小心地取下，入手沉甸甸的。没有立刻打开，她将铁盒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任务完成了，但结果并不理想，金小雨失踪，生死不明，现场有打斗或挣扎痕迹，还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必须立刻回去报告。
三人正准备按原路返回，守在洞口的那名队员突然急促地敲击了两下通讯器外壳——这是约定的危险信号！有情况！
柳菲菲立刻关掉头灯，三人紧贴洞壁，屏住呼吸。很快，一阵不同于海浪的、有规律的水流扰动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沉闷的、类似引擎低速运转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有船！而且正在靠近这片水域！
柳菲菲对两名队员做了个“原地潜伏”的手势，自己则如同一条真正的夜叉，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洞，借着礁石的阴影，缓缓上浮，将眼睛刚好露出水面。
昏暗的月光下，一艘没有任何灯光、船体涂成哑光黑色的中型快艇，正以极慢的速度，几乎是漂移着，从黑风山东南方向绕过来，悄无声息地滑向这片崖壁水域。快艇的轮廓很陌生，不是江城、舰队、“自由港”已知的任何一种船型，线条更流畅，引擎声也更为低沉，显然是经过特殊改装。
快艇在距离崖壁约三十米的地方完全停了下来，关闭了引擎，静静地漂浮在海面上，如同一条蛰伏的黑色水怪。紧接着，艇上放下两条小橡皮艇，每条艇上坐着两个穿着黑色潜水服、背着氧气瓶的人影。他们动作娴熟，悄无声息地划着桨，朝着柳菲菲她们刚刚搜索过的崖壁下方，那个隐蔽的洞口位置，径直而去！
是冲着金小雨来的！还是冲着那个隐藏点本身？或者是……发现了她们？
柳菲菲心念电转，对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显然不是“铁拳帮”那种乌合之众。是“信天翁”秘密培养的“黑衣队”？还是……莱茵公司的人？
眼看那四条“水鬼”已经靠近洞口区域，开始下潜，柳菲菲知道不能再等了。她对着通讯器，用指甲轻轻划了三下——紧急撤退，向c点汇合。
c点是预先设定的另一个隐蔽撤离点，在黑风山西侧一处半淹没的楼房废墟里。
三名“夜叉”队员如同受惊的鱼群，利用水下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西潜游。她们不敢开灯，只能依靠记忆和对水流的感知，在黑暗和杂乱的水下世界中穿行。身后，那艘黑色快艇依旧静静地停在原处，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监视着这片海域。
半小时后，黑风山西侧，半泡在海水里的三层小楼废墟。柳菲菲三人从水下的一处破窗钻入，踩着及胸深、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海水，爬上二楼相对干燥的地面，才敢大口喘气。每个人的脸色在应急手电微弱的光线下，都显得苍白。
“那艘船……还有那些人，绝对不是普通势力。”一名队员心有余悸，“动作太专业了，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柳菲菲点点头，摘下呼吸器，脸色凝重。“立刻向船长汇报。还有，看看这个。”她取出那个防水袋里的铁盒，小心地用匕首割开层层缠绕的防水胶布。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文件或矿石，只有几样东西：一个防水袋装着的、已经发硬发霉的压缩饼干；半板用锡纸仔细包裹的抗生素药片；一个拇指大小的U盘，接口是旧式的，用塑料袋密封着；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用防水笔画在塑料片上的简易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辨认出是黑风山附近海域的轮廓，上面标注了两个点。一个是她们刚刚去过的崖壁隐藏点，用红笔画了个叉。另一个点，在更东边的深海方向，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向外辐射的箭头。
“这是什么意思？”队员凑过来看。
“不知道，但金小雨留下这个，肯定有用意。”柳菲菲将U盘和塑料地图小心收好，其他东西放回铁盒，“立刻返回江城，这里不能久留。”
几乎是她们离开废墟的同时，那艘神秘的黑色快艇，也悄然起航，无声无息地驶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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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指挥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柳菲菲的汇报，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金小雨失踪，神秘黑色快艇和潜水员出现，还有那个含义不明的U盘和地图。
“莱茵的人。”林奇手指敲击着桌面，笃定道，“那种改装风格，那种行动方式，只可能是莱茵。他们对‘b-7’的重视程度，超出我们想象。甚至可能一直有眼线盯着黑风山，盯着‘三号点’。金小雨，很可能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了。”
“那我们手里的东西……”沈依晴看向桌上那个装着仿制晶种和假地图的包裹，还有被老陈秘密藏好的真晶种碎片。
“计划不变。”林奇眼神冰冷，“老疤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他吃了点苦头，但‘同意’合作了。明天上午，他会‘按计划’去三号码头‘修理’一艘破渔船，然后‘不小心’把这个包裹掉在码头附近的垃圾堆里。舰队那个负责收垃圾的眼线，每天那个时候会经过那里。”沈依晴回答。
“赵山河呢？”
“老陈的药起作用了，高烧昏迷，说胡话，舰队派来的军医看过了，诊断是‘严重感染引发败血症，加上精神创伤，情况不稳定’。他们暂时应该不会强行要人，但加强了外围的监视。”黑鱼汇报。
“好。让他们看，让他们猜。”林奇拿起那个U盘，“老陈，有办法读取这里面的东西吗？”
老陈接过U盘，仔细看了看接口：“很老的型号了。我需要找一台还能用的旧电脑，改一下接口。但不确定里面的数据是否损坏，也不确定有没有加密或病毒。”
“尽快搞定。这是金小雨可能留下的唯一线索。”林奇又拿起那张塑料地图，指着那个圆圈三箭头的符号，“这个符号，你们谁见过？”
众人都摇头，这个符号太奇怪了，不像任何已知的标记。
“会不会是……莱茵公司的标志？”苏芊芊小声猜测。
“不像。莱茵的标志是缠绕的毒蛇和麦穗。这个……”林奇盯着符号，眉头紧锁。三个向外辐射的箭头，意味着什么？方向？扩散？还是……某种警告？
“当务之急，是应对舰队和莱茵的双重压力。”林奇将杂念抛开，“舰队想要赵山河和东西，莱茵可能已经抓到了金小雨，也在找东西。我们现在成了夹心饼干。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柳菲菲，你带人继续暗中搜索金小雨的下落，范围扩大到黑风山周边五海里，重点留意有没有新的、隐蔽的船只活动迹象。记账的，放出消息，就说我们在黑风山附近发现了不明潜水员活动，可能是‘信天翁’的人在搜寻什么，把水搅浑。”
“那……赵山河的合作提议呢？”沈依晴问。
“拖着他，继续给他用药，让他‘昏迷不醒’。等他醒了，告诉他，舰队开价很高，我们正在考虑。看他什么反应。”林奇冷笑，“这条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我们不拿出点‘诚意’，他不会把真正的底牌交出来。”
“如果他醒了，坚持要见舰队的人，或者提出别的条件呢？”
“那就让他提，只要不触及我们的底线，都可以谈，记住，他是一把刀，刀柄必须在我们手里。必要时……”林奇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上午，按照计划，被“说服”的老疤，抱着那个装着假货的包裹，鬼鬼祟祟地溜到三号码头，在一艘半沉的破渔船边磨蹭。他动作夸张地被缆绳绊倒，怀里的包裹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掉进了码头边堆满腐烂垃圾和油污的角落里。
不远处，一个正在“清理”垃圾的瘦小身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但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肮脏的包裹。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负责监听舰队通讯的沈依晴脸色一变，急步走进指挥室：“船长！舰队‘海鹰号’发来通讯，要求与您进行‘高级别紧急通话’，是周振国司令亲自点名！”
林奇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通讯器前，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我是林奇，周司令，请讲。”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中年男声，正是舰队司令周振国：
“林奇，我长话短说，我们刚刚得到可靠情报，莱茵公司的一支精锐行动小队，已经秘密抵达东海区，目标直指黑风山附近，和你手里的东西。赵山河，还有他带出来的东西，留在江城，只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中午12点之前，把人，还有东西，送到‘海鹰号’。舰队可以为你和你的手下提供庇护。否则……”
周振国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冰冷的寒意：
“……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