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时抬头。
高处的贵宾通道缓缓开启。
一袭月白长衣从通道尽头走来，衣摆垂落，步伐不快，却让整座大厅迅速安静。
王昭君到了。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女官，连仪仗都未曾摆开。
郭嘉立刻躬身。
“见过帝后。”
全场众人齐齐行礼。
“见过帝后！”
王昭君抬了抬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叶天荡身上。
“叶研究员。”
“你说七十二小时内，黑潮会爆发。”
“这个时间，是如何算出来的？”
叶天荡被守卫松开，连忙捡起终端。
“根据空间回缩速度和黑海核心质量变化推演。”
“它每十二小时加速一次。”
“到第六次加速，边缘规则会发生崩解。”
王昭君接过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她看得很慢。
郭嘉忍不住上前半步。
“帝后，此人过去多次误报，公会内部对他的模型早有结论。”
“黑海潮汐从无固定规律，所谓周期论，不过是他强行套进去的公式。”
王昭君没抬头。
“过去三次误报的原始数据，调出来。”
郭嘉神情微变。
“帝后，那些资料涉及公会内部评估。”
“调出来。”
王昭君语气未变。
郭嘉额头冒汗，只得抬手示意助理照办。
很快，三份旧档案浮现在半空。
王昭君逐条翻阅。
叶天荡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急切。
他等了百年。
百年来，黑海每一次细微变化，他都记录、拆解、重算。
三次误报，几乎毁掉了他的名声。
可他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有关人类危亡的事，哪怕有一百次，他也要报一百次。
研究部砍掉经费，同僚避着他走，公会公开会议上甚至有人当面叫他“黑潮骗子”。
可他看着那些曲线一天比一天低，心里越发不安。
这次绝不能错！
也绝不能当作错！
王昭君看完最后一份档案，缓缓合上终端。
她的眉头没有舒展。
三次预测确实落空。
可叶天荡这次拿出的数据，和此前相比，确实多了几个从未出现过的变量。
空间褶皱。
黑水回流。
生物活动骤降。
问题在于，这些变化能否证明七十二小时后必然爆发黑潮。
证明不了。
她能以帝后身份压下一个公会，却不能凭一份尚未确认的推演，强行停掉黑海边缘七座贸易站，召回数百万探索者，关闭数十条星门航线。
那会引发的震动，足够让整个联邦资源调度陷入混乱。
更何况，黑海战线本就承受不起频繁误判。
王昭君将终端还给叶天荡。
“你的预警，联邦会记录。”
叶天荡脸色骤变。
“帝后，记录不够。”
“七十二小时后，记录会跟着人一起消失！”
王昭君注视着他。
“我会派人复核数据。”
“还请帝后立刻封锁前线。”
“证据不足，我不能下这个命令。”
叶天荡张了张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再说什么。
可王昭君已经转身。
郭嘉暗暗吐出一口气，朝守卫使了个眼色。
“请叶研究员离场。”
这一次，叶天荡没再挣扎。
他抱着终端，慢慢朝宴会厅外走去。
身后很快又响起酒杯碰撞与压低的议论。
有人说他疯了。
有人说他想博名声。
还有人说，黑海若真有那么容易失控，神华联邦早就不该建起七座贸易站。
叶天荡穿过长廊。
走廊两侧的玻璃外，是深空基地璀璨的灯火。
一艘艘运输舰正驶向星门，舰体上刷着探索公会的徽章。
他停在原地，低头看向掌中的终端。
屏幕上，那条下坠的曲线还在延伸。
忽然，王昭君的传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叶天荡。”
叶天荡猛地回头。
长廊空无一人。
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帝后？”
“你刚才隐去了一组数据来源吧？”
叶天荡呼吸停住。
王昭君问道：“第一组出现黑海回收态的原始记录，来自哪里？”
叶天荡盯着终端，手掌缓缓攥紧。
“来自一百二十年前。”
“来自帝君从黑海脱困时，留下的那片……”
……
……
……
三日后。
黑海前沿，第六采集站外。
“赤蛟远征队”正沿着边缘巡航。
巡航舰长达三千米，舰体包覆寂灭装甲，舰首挂着一枚黑金色徽章。
这支小队在前线极有名气。
队长秦峥曾独自斩杀过十三头圆盘生物，副队长杜明则在黑海边缘捕获过七只圆盘生物。
他们的战力，即便放在圣者之中，也算得上强横。
“左侧三千公里，发现圆盘群。”
观察员许诺抬起手，虚拟屏幕在眼前展开。
“数量二百七十六。”
“方位确认。”
秦峥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扶手。
“靠过去，先别开火。”
巡航舰缓缓调转方向。
片刻后，许诺忽然抬起头。
“队长，目标消失了。”
“消失？”
杜明走到屏幕前。
雷达范围内空荡荡一片。
别说圆盘群，连常见的黑海浮游物都找不到。
秦峥皱起眉。
“再扫。”
“扫过三遍。”
许诺的脸色开始发白。
“黑海边缘的生物磁场全掉了。”
“附近五万公里，活动目标为零。”
舰桥内安静下来。
秦峥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外面那片横亘星空的黑海，原本贴着前线防线缓慢起伏。
如今，它正在向深处退去。
大片幽黑海面往内收缩，原本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黑色岛礁、断裂星舰，统统被拖入更深的位置。
退潮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十几分钟，黑海边缘已经后撤了上百万公里。
杜明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秦峥没有回答。
他看见黑海退去后，露出一片极其空旷的黑暗区域。
区域中央，漂着半截古老舰体。
那艘舰体属于上个世纪，外壳上依稀还能辨认出神华联邦最早期的军徽。
它原本早该被黑海完全吞掉。
如今却被潮水吐了出来。
许诺调出记录仪。
“全程拍摄，记录水位变化、空间曲率、生物磁场。”
“数据打包，直接传总部。”
通讯员齐羽立刻点头。
“发送。”
一道加密信号从巡航舰底部射出，穿过前方中继阵列。
确认提示跳出。
“总部已接收。”
齐羽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两天始终觉得不踏实。
叶天荡的警告已经在前线传开，可公会总部并未下令撤离，只要求各站加强观测。
如今数据传回去，至少上面会重视。
齐羽离开通讯台，去角落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饮。
谁也没发现。
刚刚那道信号穿过黑海边缘时，被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空间褶皱卷住。
讯息偏离原定航道。
它越过总部中继网，越过第六贸易站，越过仍在欢庆的人群，最终坠入数十光年外的一片废弃星域。
那里有一座被遗忘多年的旧式中继站。
而站内……无人应答。
第七贸易站。
洛川站在出港平台上，检查队员的装备。
“氧循环确认。”
“寂灭涂层确认。”
“空间锚确认。”
“这趟只在边缘活动，谁都别往里面钻。”
新来的女队员笑道：“队长，您今天怎么这么谨慎？”
洛川抬头看向远处。
“我昨晚做了个怪梦。”
“梦见黑海退了，露出一条能走到尽头的路。”
“那不是发财的好梦吗？”
“路尽头站着个东西。”
洛川扯了扯嘴角。
“看不清。”
女队员还想打趣，基地警报忽然响起。
急促提示音划破整座站台。
“紧急通报！”
“黑海水位异常下降！”
众人猛地回头。
远方。
那片常年铺满星空的黑海，突然向内凹陷。
不止是缓慢后退。
而是整片海域在同一时间塌向中央。
亿万吨黑水被无形力量牵扯，海面疯狂下沉，连黑海上方常年存在的空间乱流都被一并卷走。
第七贸易站外的观测塔发出刺耳警示。
“边缘线后撤一千万公里！”
“两千万公里！”
“四千万公里！”
“空间曲率失控！”
或是想到什么，洛川神色一变。
“立刻关站！”
“所有舰艇回收！”
命令刚下达，远处黑海中心骤然翻起滔天黑幕。
那黑幕覆盖了视野尽头，向上蔓延，向外扩张，遮住了半片星空。
下一刻。
黑幕从中裂开。
七条黑潮同时分离。
它们拖着吞没星光的黑色长尾，朝七个不同方向横扫而去。
天鹅座方向。
猎户座旋臂。
半人马星域。
盾牌座防线。
第六贸易站。
第七贸易站。
还有距离黑海最近的第一采集站。
第一采集站的指挥官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黑潮全貌。
他抓起通讯器，喉结滚动。
“这里是第一采集站，请求支援，黑海……”
画面忽然断掉。
通讯频道内，只剩一片漆黑。
第一采集站在星图上的标记熄灭。
连残骸信号都未曾留下。
第七贸易站上，所有人呆住了。
洛川手里的通讯器掉在地上。
“撤！”
“全员撤离！”
“启动星门！”
“啊！！！”
站台上瞬间乱成一团。
运输舰接连升空，工程人员冲向避难舱，成千上万盏指示灯同时转为猩红。
黑潮推进速度远超任何舰船。
远方的一支防御舰队刚刚展开阵列，黑水便已压到舰首。
星舰主炮齐射。
数百道高能射线冲入潮中，连半点涟漪都未能荡开。
黑潮继续前压。
第一艘护卫舰被卷入其中。
舰体外壳从舰首开始消失，炮台、甲板、动力炉、船员，全在极短时间内被抹去。
第二艘。
第三艘。
舰队阵型崩散。
“寂灭战士顶上去！”
前线指挥官嘶吼。
数百名身披寂灭战甲的战士冲出舰舱。
他们周身覆着灰黑甲胄，踏着黑潮边缘强行展开防护域，硬生生护住几艘载满平民的运输舰。
黑水撞上战甲，向两侧滑开。
有人咬牙大喊。
“能挡住！”
“快走！”
“先送平民！”
可他们护得住身躯，护不住脚下的舰船。
黑潮从舰底漫过。
运输舰的引擎区先一步崩解，整艘船失去动力，船体斜着沉向黑水。
一名寂灭战士回头，看到舱门里挤满了哭喊的人。
他转身扑了回去。
“别停！”
“开备用引擎！”
潮水卷住他的双腿。
战甲表面迅速黯淡。
他的半边身子逐渐被拖入黑水，却仍死死扣着舰体外壁，直到运输舰脱离原位。
“呜~~~”
黑潮深处传来鲸鸣。
低沉，遥远，又带着难以描述的压迫。
所有人动作一滞。
第二道鲸鸣随即掠过星空。
最前方的寂灭战士齐齐僵住。
他们的战甲依旧完好，体内的精神海却在那阵鲸鸣中迅速崩散。
有人抬手按住头盔，张着嘴，却喊不出半个字。
下一刻。
甲胄缝隙里涌出黑水。
一个。
十个。
数百名寂灭战士在星空中化开，融入翻卷而来的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