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道金色剑光从茫茫大雪中穿出,
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剑光掠至半空忽地一顿,
随即折了个方向,轻轻落在正在茫茫大雪中前行的四人面前。
“唫!”
金光散去,
齐灵云那张眉眼间凝着疲惫的脸从雪沫中显露出来。
她方才将齐金蝉与朱梅送回玉清观,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又折返旷野找到负责监视慈云寺的笑和尚,将后续事宜一一交代妥当。
忙完这些刚准备再回玉清观,
目光一瞥,便认出了下方雪地上并肩而行的四道身影。
“见过灵云师姐。”
“见过灵云师姐。”
娜仁与珍妮立刻停步,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齐灵云微微颔首,
目光越过她们,
落在后面背着简陋包裹的一与方红袖身上,
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你们这是……”
“灵云姊姊,我们留在玉清观也无事可做,便想着今日动身离开了。”
方红袖款款说道,
声音温和而平静,“我们已经去醉师祖那里辞过行了。”
她身旁的一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言,但那沉默中自有一份不容更改的笃定。
“可如今大雪封路,你们两个凡人……”
齐灵云话说到一半,
望见两人脸上那平静而坚决的神色,
便将后半截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化作一声轻叹,“好。我不拦你们。只是这雪下得太大,你们两个凡人行走不便……你们当真决定今日便走?”
了一与方红袖同时点头。
“那我送你们一程。”
齐灵云不再多言,
转头对娜仁与珍妮吩咐道,“你们先回玉清观吧,我送了一和红袖妹妹到成都府渡口便回。”
“是。”
娜仁与珍妮应了一声,
转身向着玉清观方向走去。
“踏。”
走出十余步,
珍妮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托起方红袖与了一、正缓缓升空的剑光,
望着那三道人影在漫天飞雪中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最终消散在灰白色的天际尽头,
终于没有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娜仁,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就像npc一样,根本插手不了任何事情。神选者现在做得比峨眉最低级的剑仙弟子还不如,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整天不是打杂就是等消息。慈云寺的部署,罗浮七仙的战术,绿袍老祖的底牌——每一样都在按原来的轨迹走,没有一件事需要我们插手。那我们进入蜀山怪谈的意义是什么?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这出戏按照原本的剧本演下去,然后等它散场吗?”
娜仁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望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平静地开口问了一句:“珍妮,我问你——如果我们没有进入蜀山世界,正邪双方最终谁会赢?”
“当然是正道。”
珍妮脱口而出,
没有半分犹豫,“邪不胜正是天道铁律,邪道不论是实力还是智谋,都跟正道差着一大截。若没有我们这些人进来搅局,最后赢的一定是正道。”
“所以——你还没想明白吗?”娜仁淡淡说道。
“明白什么?”珍妮的眉头拧了起来。
娜仁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被风裹着飘散在雪幕中,
却盖不住她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如果我们没有进入蜀山世界,正道最终会赢。而我们进入了这个世界,我们站在正道这边,现在所有的因果事件也都在按照原来的轨迹走。没有人去强行改变这些因果,没有人去触碰那条既定的线。这对我们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吗?难道非要我们不顾一切地跳进去搅局,才算有意义?”
珍妮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
过了片刻,
她忽然一拍脑门,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双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开来:“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原来的因果事件不被改变,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也能跟着躺赢?因为本来就是正道胜,现在所有的事都还拴在那根线上,只要我们不去碰那根线,这条路的终点就是我们要的胜利?”
“没错。”娜仁点了点头,“真轮到需要我们插手的时候,那事情才是真的坏到不可收拾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玉清观走去。
“不对——你等等!”
珍妮愣了一下,
突然猛地追了上去,
一把拉住娜仁的衣袖,
声音里那层刚刚浮上来的轻松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们不需要改变原剧情就能躺赢,可宋宁呢?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靠的是原本因果不变,他靠的是翻盘——原来因果不变,他必输!所以宋宁肯定会改变即定因果的!”
“没错。”
娜仁没有停步,
脚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踩着积雪,
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们不改变原来的因果事件,就会赢。而宋宁不改变,他就会输。所以他必须动。”
“那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等他真把原本因果改写了,不就晚了吗?”
珍妮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急迫。
“你能改变什么?你现在有插手的机会吗?”
娜仁终于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望着珍妮。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嘲讽,
没有冷淡,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现在这盘棋,坐在宋宁对面的是这个世界的因果本身。你我现在冲进去插手,不是在帮他,是在替他把那根原本拴住了他的线剪断。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改变原本因果的事,都是在帮宋宁的忙。”
她望着珍妮那双逐渐沉静下来的眼睛,
声音放轻了几分,
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雪地上:“放心。现在还没有轮到我们登场的时候。现在是宋宁在和这个世界的棋手对弈。他输了最好——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跟着既定因果躺赢到底。但他若赢了,他撕开一道口子,打破原有的平衡,才是我们登场的时候。那时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帮他搅局,是把那盘被他搅乱的棋局,重新拨回正轨。有件事你说得对,就是……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但不是现在——现在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看着,等着,记住每一步。”
两人不再说话,
并肩向着玉清观的方向走去。
“簇簇簇……”
大雪依旧纷飞,
珍妮低着头,
一路上再也没有开口,
只是默默地消化着娜仁方才那番话里的每一层含义。
………………
岷江江水滚滚不息,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浑浊而湍急地向着东南方奔涌而去。
大雪纷纷落在江面上,
还没来得及积成一片白絮便被浪头吞没了,
江心水色深黛,
两岸枯苇披霜,却终究没有结冰。
渡口前停着大大小小十余条帆船,
有往北去山东府的,
有往南去泸州叙永的,
船家们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蹲在船头,呼出的白气被江风吹得四散。
齐灵云站在岸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
望着面前那个背着简陋包裹、面色仍旧苍白却比刚出慈云寺时多了几分血色的男子,
忽然觉得好像有许多话要叮嘱,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多余的。
“了一,此去京城,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不拦你。”
她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却仍旧清晰而温和。
她望着那张曾在自己面前说过“忠孝不能两全”的面孔,
望着那双曾被绝望填满此刻却重新燃起微光的眼睛,
继续说道,“但如今华夏异族当道,满人的铁骑在中原大地上横行,京城更是龙潭虎穴。你已失了剑仙修为,从前一剑可斩百人的本事不在了。记得,行侠仗义固然是你心中所向,但自己的性命永远最重要——量力而行,不要去碰那些你碰不过的东西。那里没有峨眉的剑光替你挡在前头,万一出了事,我们便是赶也赶不及了。”
“灵云师姐放心,我这条命是师姐们从慈云寺里救出来的,我定会好好珍惜。”
了一郑重地点了点头,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轻松,却带着几分齐灵云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笃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
缓缓说道,“剑仙修为虽废了,我这二十年来日夜苦练的外功还在。这些拳脚对付不了剑仙,但若碰上几个欺压百姓的满清鹰犬,我还是能教训一二的。师姐不必担心。”
齐灵云望了他片刻,
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有些路只能自己去走,有些话说了也无用。
了一转过头望向立于一旁的方红袖。
她立在江风之中,
简朴的青布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望着这个女人,
望着这个与自己一同从魔窟中爬出来的同伴,
沉默了一息,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担忧:“红袖姑娘,你当真不与我同路么?京城虽乱,你若随我一道去,彼此也有个照应。你一个女子孤身南下,路途遥远,人地两生,难免会遇到危险,我实在放心不下。”
方红袖轻轻摇了摇头,
唇边浮起一个柔和而略带忧伤的微笑:“多谢了一师兄担忧。灵云姊姊前些日子给了我几枚护身的符箓,路上不会有事的,师兄不必挂念,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便好。”
她停顿了一瞬,
微微偏过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雪云遮掩得模糊不清的天际线,
声音轻了下去,
像是一缕在风中飘散的残香,“而且,我并不想去京城。京城太闹,何况……我不想——再与那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牵连了。”
了一望着她那副神情,
沉默了。
他知道方红袖为何不想去京城。
他不再劝了。
“那好,各自保重。我走了。”
了一对着二人抱拳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
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艘停在渡口的客船。
风雪落在留在岸边的两人身上,
两人就这样默默望着了一消失在船上,
直到最后,
了一都没有回头。
似乎下定了决心……
要斩断之前的一切,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这时,
又一艘船缓缓靠岸,停在渡口前。
“姊姊,这艘船是往南去的,我就搭它走了。”
方红袖突然轻声说道。
“妹妹,路上多加小心。我给你那些符箓的使用之法,都记下了吗?尤其是那枚遁地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用。还有那枚护体符,遇到寻常山匪流寇,捏碎便够。还有那枚传讯符,有事便用,不要舍不得。还有那枚驱蛇符……”
齐灵云一口气说了出来,
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方红袖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听到最后再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意从嘴角一路上扬,
盛满了眼眶,化作两泓澄澈而温暖的水光。
“灵云姊姊,我记清了,都记清了。你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忘。”
她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直起身,转身登上了船舷。
方红袖在船尾站定,
隔着那半江碧水与齐灵云遥遥风雪相望。
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
江风将她的嗓音吞没了,
可齐灵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回吧”。
齐灵云没有走。
她就站在渡口的土坡上,
任江风卷着雪沫扑在她那件已被鹤氅盖住的月白道袍上。
她望着那两艘船缓缓离岸,
一艘向北,
一艘向南,
帆影在茫茫雪幕中越行越远,渐渐被风雪与水雾吞没。
向北的那艘顺江而下,桅杆上的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向南的那艘逆流而上,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像是迫不及待要驶向另一段人生。
直到两艘船都彻底消失在了江天一线的苍茫尽头,
齐灵云才将目光从江面收了回来。
她转过身,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走了几步,
忽然停住了,
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对着那片飘着无穷无尽雪花的天空,
轻声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你们在前半生,都受够了旁人无法想象的苦。往后余生——愿你们安好。平安,自由,再也不用做谁的棋子,做谁的玩物,做谁的阶下囚。”
然后她不再回头,
一道金色剑光冲天而起,
“咻——”
金色剑光穿过层层雪幕,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天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