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大雪茫茫而落,
将玉清观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裹成了一片素白。
道观之中此刻极为寂静——
却不是那种万物安歇的宁静,
而是一种压着数十颗焦躁心脏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踏踏踏踏……”
几乎所有人都静静站在那座僻静禅房的门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髯道人李元化一个人在门前来回踱步。
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在他身后,
元元大师、佟元奇、吴元智、许元通、元觉禅师五位罗浮七仙并肩而立,面色沉重。
再往后,
妙一夫人苟兰因、玉清大师、素因禅师、周轻云、孙南等数十位正道剑仙排成了好几排,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院落。
除了正在密室中疗伤的苦行头陀与嵩山二老,
玉清观中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紧闭的禅房门,
仿佛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比昨夜那场地仙之战更为凶险的较量。
忽然,
禅房内传出了一声女子拔高了调门的惊呼:
“哎呦——这百毒金蚕蛊,当真是天下奇毒,竟钻进了骨髓深处!这毒无药可解,无方可救,无术可医——完啦完啦,这下麻烦大啦!”
门外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啊?”
李元化脚步猛地一顿,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佟元奇那只被金蚕咬干血肉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攥得伤口又渗出了血。
就连素来沉稳的元元大师都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时间回廊上鸦雀无声,数十颗心脏齐齐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此时,
那女子忽然又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腔调,
声调轻快得像捡了银子:“不慌,不慌!还好我带了至寒至阴的解毒圣草乌风草——嘿嘿!此草天下仅存三株,一株在我这儿,另外一株……还在我这儿,最后一株么……也在我这儿。只需一帖入炉,药到病除,毒性全消!”
李元化那颗刚悬上去的心又重重落回了肚子里,
只觉得后背冷汗都沁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
“这娘们真吓人!”
后头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
又不知是谁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还没等众人把气喘匀,
禅房内又炸开了那女子的惊叫声:“哎呦坏了坏了!这金蚕蛊竟然把白云大师的本命元神心脉给咬断了——好几根,好几根哪!这心脉一断,元神立散,神仙来了也难救!”
门外又是一阵死寂。
这一回连苟兰因的脸色都变了,
眉头锁得铁紧。
孙南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周轻云更是捂住了嘴。
然而众人的心跳还没来得及飙到顶点,
里头那声音便又悠悠地飘了出来,
不紧不慢,
甚至还带着一丝自我陶醉的轻快:“不急,不急。幸亏老身会一套失传已久的十二心针接脉之术——这可是当年我在南海一位地仙那儿用三坛好酒换来的,其中玄妙,不可多说不可多说。嘿嘿,一针下去,心脉接上;两针下去,元神归位;三针下去——”
里头的“三针下去”还没说完,
外头的李元化已是额角青筋直跳,
偏偏又不敢发作。
他咬紧牙关,
逼着自己把那股快要冲破天灵盖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而那位姑奶奶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禅房里又响起了她的惊呼,
这一回比方才更加夸张,连尾音都拖出了波浪线:“哎呦不得了!白云大师的元神手臂怎么断了一只?断得整整齐齐、干干脆脆,那群天杀的金蚕,竟然如此狠毒!”
门外众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慌,不慌。”
果不其然,
那声音又来了个大喘气,
笑吟吟的,
仿佛自己刚才只是在逗一只闯进禅房的野猫,“区区断臂,何足挂齿。老身这里有冰玉生肌丸,服下之后七七四十九日,便能重新长出一条手臂来——比原来那条还要好,还要白!”
“哎呦——这新找的庐舍好像与白云大师的元神不太相容哪,排斥得好生厉害。这要是硬塞进去,元神飞散,庐舍崩毁,前功尽弃,坏了坏了——”
“嘿嘿,不慌,不慌。老身有独家秘传的神魂融庐术,虽然麻烦是麻烦了那么一点点,费时是费时了那么一点点——”
禅房外,
几十号正道剑仙就这样被里面那位姑奶奶折腾得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如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过山车,脸色比昨夜被金蚕追着咬时还要难看。
偏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里头那位是在救白云大师的命,这时候去得罪她,谁知道她会不会手一抖,哎呀扎歪了。
况且她方才已经明确说了“谁有意见谁自己进来救”——放眼整个玉清观,谁敢接这个活?
所以众人只好憋着,
憋得李元化那张老脸越来越红,
憋得吴元智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憋得元觉禅师拨念珠的手速足足比平日快了十倍,
嘴里一个劲地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短暂的沉默之后,
禅房里又响起了那女人熟悉的开场白——“哎呦,白云大师这……”
话才说了半句,
李元化终于炸了!
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窝囊气全部堵在喉咙口,
不吐不快,
可眼前这人又偏偏不能得罪,
只能拼命压着那股子怒意,
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华瑶崧!你好好给白云大师疗伤,别那么多话,行——不——行?”
他一字一顿,
尾音还带上了几分客气,可话里头的火药味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然而,
禅房里的声音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直接怼了回来,
语调里半分恼意都听不出,
反倒乐呵呵的,活像一只刚偷吃了咸鱼的猫:“哎呦——李道长,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我给你元敬师兄疗伤,劳心劳力,这一身汗你当是给你做的呢?我治伤时就爱说话,你不爱听,那便走嘛。要不——你来治?”
里头这话一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李元化。
李元化一张老脸憋得铁青,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走,
更不敢应那句“你来治”——
那可是百毒金蚕蛊留下的阴毒,
连苦行头陀和嵩山二老都扛不住,他一个散仙进去能做什么?
“嘿嘿——闭嘴不就行了嘛,李道长。”
里头的人显然是听见了外面这片沉默,
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刀,“你看看,这么多位道友站在外头,元元大师没说话,佟元奇道长没说话,掌教夫人都没说话,就你话多。你说究竟谁话多?我认认真真在这里给你元敬师兄续命,你在外头指手画脚。要不这样,你进来,我出去,咱们换个位置,你治病,我去外头溜达一圈?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能把白云大师那几根心脉接上去,我——”
说到这儿她刻意停了停,
似乎隔着门板都能看见李元化那张脸涨得有多红,
语气里的愉悦感简直要溢出来了,“——我就服你。”
李元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这辈子斗过的剑仙无数,
输过赢过,
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想斗一个大夫,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从同门的目光里读出那句——别惹她。
短暂的沉默像一条绷紧了的弓弦在回廊上拉得咯吱作响。
“哎呦,李道长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还是……”
可是,
里面之人依旧不准备放过李元化,
就要继续开口嘲笑。
“华瑶崧,”
而就在这时,
一个淡淡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语气不重,
却精准地将那根弦轻轻剪断了:“闭嘴。”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闭嘴”这两个字,
方才李元化都没敢说,结果就被姑奶奶怼得差点找地缝钻,
现在竟然有人敢如此不客气。
众人回头望去——
这次说话的人,
并不是李元化,
而是妙一夫人苟兰因。
那张与齐灵云有三分相似的端丽面孔依旧平静如水,
看不出喜怒。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吩咐自家弟子去后殿取一盏茶,
既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没有哄劝的意思——就三个字,闭嘴吧。
众人屏住呼吸,
战战兢兢地等着禅房内那一如既往的夹枪带棒的回怼。
片刻的安静漫长得像过了一个时辰,
然后禅房内终于传来了那女子的声音——
可这声音却温顺得像是被谁捏住了后颈的小猫:“遵命,掌教夫人。你说话别那么严厉,吓死人家了,人家听话还不行吗?不说话了,一个字都不说了。你让我闭我就闭上,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隔着门板我都知道你在看我,百年前你就这样,我跟你说我可是怕死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最后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静得连雪花落在瓦当上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门外,
众人面面相觑,
都将那声没敢吐出口的惊叹压在了喉咙里。
大雪无声,
禅房内外都沉默了下来。
华瑶崧果然说到做到——
掌教夫人让她闭嘴,她便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门板上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来,
只有雪花落在瓦当上的簌簌细响,
落在回廊外那棵老梅枝头的轻微扑簌,
以及几十号人此起彼伏、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没有人离开。
两个时辰过去了,回廊上仍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只是站姿从笔挺变成了斜倚,又从斜倚变成了来回踱步。
三个时辰过去了,李元化已经在门前将那块青石板来回踩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元觉禅师手中那串念珠拨了不下几万圈,从“阿弥陀佛”拨到“观自在菩萨”,又从“观自在菩萨”拨回了“阿弥陀佛”。
终于,
时间来到了午时中刻,
那扇被几十双眼睛盯了好几个时辰的房门,
“吱呀”一声,
打开了。
一个白白胖胖、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道姑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她生得圆润白净,
脸如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
可唯独那双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道细缝的小眼睛,
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
散发出一种与那张憨厚面孔极不相称的狡黠——
仿佛一只刚刚偷吃了供果的胖猫,正蹲在供桌上若无其事地舔爪子。
“华仙子!白云大师如何了?”
李元化第一个冲上前去。
“哼。”
华瑶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只是用余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几十号人。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她的表演:“哎呀呀——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么多人还杵在这儿,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明摆着不相信我华瑶崧嘛!既然你们不信我,何必让我来救白云大师?我叫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们偏不听。我方才在里面又是拔毒又是接脉又是融魂,忙了好几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倒好,在这儿站着像看戏似的,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嫌我话多——”
回廊上几十号正道剑仙就这样默默听着,
面皮厚的装作没听见,
面皮薄的已经微微发红,却仍旧没有一个人敢挪步。
倒不是不想走,
而是都清楚这位姑奶奶的脾性——
这时候你要是敢转身离开,她能在药方里多给你记一笔。
“华瑶崧。”
苟兰因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语气平淡,
且……
只有她的名字。
“咳咳——掌教夫人有令,小女岂敢不从!那我就不说废话了,直接说正事。”
而华瑶崧神色陡然一敛,
胖脸上那双狡黠的小眼睛也收起了调侃的光芒。
她站直了身子,
端端正正地清了清嗓子,“经过我青囊仙子一番辛辛苦苦、面无巨细、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殚精竭虑的救治之后——白云大师身上残余的百毒金蚕蛊之毒已被我彻底拔除,她与那具新寻的庐舍也已初步融合。”
回廊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罗浮七仙更是同时上前一步,
面上满是感激之色:“多谢青囊仙子救命之恩!白云师弟能捡回这条命,全仗仙子妙手,我等——”
“但是。”
华瑶崧根本没有理会那些道谢。
众人那颗刚放下一半的心,
又被这“但是”两个字活生生提回了嗓子眼。
她就喜欢这种感觉——
把人提起来,
又放下去,再提起来。
这种掌控全场心跳节奏的快感,比炼出一炉极品丹药还要舒坦。
然而这一回,
华瑶崧脸上那份嬉笑却悄然退了下去:
“白云大师的元神被金蚕重伤。虽然余毒已清,性命无碍,但她被那镇教级别的阴毒侵蚀太久,元神根基受损不轻。本命元气消散了七八成,百年苦修的法力在拔毒过程中流失殆尽。她跌落了三重小境界——不过万幸,散仙根基尚在。如今她已从散仙绝顶,跌落到散仙门槛。”
这话落下之后,
回廊上一片死寂。
元元大师缓缓闭上了眼睛,
佟元奇那只被咬断两根手指的手掌微微颤抖着,
李元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从那声“哎呦坏了”到此刻的真实结果,
他们终于看到了华瑶崧不再用大喘气的方式宣告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蚕咬死的,
不是庐舍排斥,
不是救治失败,
却也足够残忍了。
百年苦修,
日日夜夜在寂寞中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法力,
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修道之人或许会问:百年法力,不就百年吗?反正散仙长生,再修回来不就是了。
可修道之人明白,那百年里每一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别人在饮酒赏月,她在打坐炼气;
别人在游历天下,她在闭关苦修;
别人在欢歌笑语,她在一遍一遍地运转周天。
而白云大师日夜苦修百年的努力,
就在虫群中,一夜之间被活生生地啃没了。
“只要元敬师弟这条命保住了,便足矣。”
元元大师率先从沉默中出声。
她的眼眶微红,
却仍旧稳稳地对着华瑶崧深深一揖:“这百年法力,之后再慢慢修回来便是。人还活着,便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直起身来,
声音里带着一股罗浮七仙之首应有的沉稳与感激,“多谢青囊仙子救元敬师弟性命之恩。此恩,罗浮七仙永生不忘。日后仙子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华瑶崧没有接那句“万死不辞”的客套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侧身让开了挡在门前的胖大身躯。
“你们现在可以去看白云大师一眼,不过不要呆太久,她神魂和庐舍还未完全稳定。”
“踏踏踏踏……”
罗浮七仙率先踏入了禅房。
当他们看清床上那具躯体时,脚步不约而同地齐齐顿住了。
白云大师已没有了肉身——
一具由纯粹光华凝聚而成的躯体静静躺在床榻之上,
轮廓依稀还是她往日的模样,
可每一寸边缘都在微微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散作漫天荧光。
躯体之中,
那个巴掌大的琉璃小人蜷缩着,
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与被金蚕阴毒侵蚀后留下的暗色血痕,
那张与白云大师一模一样的痛苦面孔正对着天花板,
双眸紧闭。
“元敬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李元化强忍着鼻酸,
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生怕惊碎了那具正在与庐舍艰难融合的光华之躯。
“呃……”
琉璃小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榻前满脸关切的李元化,
望着他身后佟元奇那只包着厚厚白布的手掌,
望着元觉禅师那张永远挂着笑的圆脸——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满是酸楚。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
而是缓缓移向了禅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重新换回雪白道袍的女子。
苟兰因没有像罗浮七仙那样挤到榻前,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
给这间本就凝重的禅房留出了一点缝隙里的光。
琉璃小人与苟兰因四目相对。
那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间禅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白云大师望着那个与自己斗了百年、冷眼相向了百年的女人,
望着她被金蚕咬得遍体鳞伤却仍然腰杆挺直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想要说很多话,
可最后却只是嘴唇翕动着,
用那沙哑、虚弱、却平静得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简短而沉重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所有人都明白,
白云大师与妙一夫人之间那绵延百年的恩怨,
在昨夜那一跃的瞬间无声瓦解,
而在这两个字轻轻落下之时,终于冰消雪融。
百年恩怨,
原来只有两个字那么轻。
也只有生死,才能称出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