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边邱林师兄可曾出了什么事?”
大雪茫茫,
整个荒野一片刺目的银白。
那棵挂满冰凌的老树上,
朱梅终究没有忍住,
紧握的双手松了又攥,
攥了又松,
最后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底好一会儿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雪野中格外清晰。
树下,
那抹杏黄僧影立于齐膝深的积雪之中,肩头已覆了薄薄一层白。
他听见这问话,
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依然望着远方那片被雪幕遮得朦胧不清的天际线。
“是。”
过了几息后,他才轻声应道。
那一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雪地里却像一块石头。
朱梅心头猛地一紧,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强撑了许久的镇定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开了一道口子,
担忧与慌张从缝隙里涌出来,
脱口问道:“邱林师兄出了什么事?他可曾遇到危险了?”
树下的人沉默了。
那沉默并不长,
不过是雪花从树梢落到地面的功夫,
可是朱梅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片刻之间响了无数下。
“唉……”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短,短得像是一片雪落在衣领上瞬间便化了,却不知为何让她焦灼的心莫名地静了一线。
宋宁抬起头,
望向树上那张写满焦急的面孔。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轻轻反问了一句:“邱林早已被智通识破了身份。如今慈云寺中邪道强人云集,他随时可能暴露。你们为什么不让他回玉清观?”
朱梅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们让他回的,可他不肯!是因为——”
话到一半,
她忽然咬住了嘴唇,不说了。
“是因为张玉珍,对么?”
树下的人替她说完了那半截咽回去的话,
语气平淡,
没有半分疑问的意思,
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答案的人只是在确认卷面上有没有写错字,“张玉珍还在慈云寺里,所以他不能走。既然不走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后果也只能他自己来承受了。”
朱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小和尚,你说话总是这样——兜兜转转,云里雾里,绕了老大半天也说不到正题上。我不问你那些前因后果,我就问你一句:邱林师兄到底遇到了什么危险?”
“抱歉,朱梅檀越。是小僧的不是。”
树下的人语气温和地道了一句歉,
是他惯常的姿态。
他把自己的位置总是摆得很低,
低到让人生不起气来。
可他道歉之后,
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不紧不慢地又抛出一个问题,“邱林师兄曾在岷山万松岭朝天观跟随水镜道人学道,朱梅檀越可知道此事?”
“……听说过。”
朱梅急急地点了点头,
那样子有趣极了。
不是不耐烦,
而是一个人被磨得没有了任何脾气之后,只能乖乖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宋宁望着她这副模样,
嘴角微微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朱梅檀越,越是遇到急事,越要沉得住气。心浮气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的心跳声淹没了判断。齐灵云已经赶过去了。她若是能救,自然就救了;她若是救不了,你去了同样无济于事——反而还要让她分出一只手来护着你。”
朱梅怔怔地望着树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怔了好一会儿。
“呼……”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冰凉的空气灌进肺腑,
把她心头那团烧得噼啪作响的火苗浇灭了几分。
她的肩头慢慢松了下来,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好。就这样。”
宋宁望着她这从善如流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才继续往下说,“那岷山万松岭旁边有座雪竹岭。雪竹岭上曾有个旁门修士,号作烽火道人。此人原本倒也安分守己,与水镜道人素有往来,两家隔着一道山脊相安无事多年。可后来有一日,那烽火道人在山中偶然得到一件残破的邪门重宝。他起了贪念。为了修复这件邪宝,他竟然暗中掳掠妇孺幼童,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引、以无辜性命为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冷意:“水镜道人得知之后,劝了又劝,劝了再劝。每次去都是好话说尽,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可那人入了魔障,已经听不进去了。到了最后,水镜道人没有办法,只有亲手将这位昔日的老友斩于剑下。”
朱梅听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没有插话。
“水镜道人在动手之前,做了周密部署。他的嫡传弟子邱林,奉命把守在雪竹岭后山。果然,没多久便从后山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小小道童来——那是烽火道人的座前接引道童,不过十岁出头,满脸是泪,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宋宁抬起眼帘,望向朱梅,“朱梅檀越,你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朱梅脱口而出:“邱林师兄没有杀他,对么?”
宋宁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外:“朱梅檀越猜得真准。确实没有。”
他缓缓点了点头,
像是在确认她的答案,又像是在回味这段因果的重量,“一来那孩子实在太小了,十岁出头,还没有剑高。二来那道童与邱林同在岷山修炼,两个人时常碰面,算不上至交,却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这孩子虽侍奉在烽火道人身侧,却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邱林举着剑在风雪中站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违背师命,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的话音落下,
大雪无声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那抹杏黄身影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雪里。
过了好久,
朱梅忽然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是那个道童……对不对?认出邱林师兄的,就是他。”
宋宁抬起头望着她,
难得露出了意外之色:“朱梅檀越连这都能猜到?”
“你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我若是还猜不到,那便不是笨,是瞎了。”
朱梅的耳根微微泛红,
但语气笃定,“邱林师兄在绿林中本就没什么名气,又改换了容貌,寻常邪修从他面前走十个来回也认不出他。能认出他的,只有相熟之人。你把这两条线铺好了,我只要顺着走就是了。”
“正是如此。”
宋宁微微点头,
目光中有不加掩饰的赞许,“那接引道童姓休,单名一个‘一’字。他侥幸逃脱之后,不知走了什么机缘拜入华山烈火祖师门下,修得剑仙修为。十二年后这孩子已长成了一个翩翩如玉的白袍公子,在绿林间闯出了名号——‘粉面狐狸’休一。此番他与师兄薛不真受智通之邀前来慈云寺援助,恰好路过那片豆腐坊。他看到了邱林。隔了十二年,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梅沉默了。
她眉心紧蹙,好一会儿才开口:“可我还是不明白,小和尚。邱林师兄当年放了他——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
宋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叹息又像是反问,“那接引道童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自记事起便被烽火道人收养在雪竹岭上。一茶一饭,一衣一暖,师徒相依为命,对他来说烽火道人不是师父,是父亲。水镜道人斩了烽火道人,对这孩子来说便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邱林是杀父之人座下弟子——他在那天放了这孩子,朱梅檀越你且想一想,放在那孩子眼里,这叫恩情,还是叫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
朱梅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恍然,也有一种认清了某些事情之后不太舒服的沉默。
“不过,此事对于邱林师兄而言,倒也不全是一场劫难。”
宋宁的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朱梅微微一怔:“为何这么说?”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福与祸从来不是分开走的——它们是一条藤上结的两个果子,一青一红,同时挂在枝头。”
宋宁抬起眼帘,
望向朱梅,“那休一与邱林之间,有旧日因果相缠,也便有一份宿命相牵。他二人——互为对方的证道因果。谁先杀了对方,谁便能种下证道散仙的根基。就如同孙南在慈云寺中斩杀金光鼎那般。”
朱梅愣住了:“还有这样一说?”
她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审慎与怀疑,
落在树下那抹杏黄僧影上,语气也迟疑了起来:“小和尚——你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这些事有的发生在十二余年前,有的刚刚才发生,你身在慈云寺中,从哪里得知的?这次不会又是你在……”
朱梅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朱梅檀越。”
宋宁轻轻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恼怒,
没有委屈,
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仿佛对这种怀疑已经习以为常,“我不是神仙,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那华山烈火祖师门下的薛不真与休一,我更是素未谋面,连名字都是今日才从慈云寺典籍中看来的。我之所以能说出这些前因后果,不过是因为身在局中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将那些零散的线索像拼瓷片一样拼在一起——休一与邱林是旧识这一点,是我在慈云寺的卷宗中看到的;薛不真与休一受智通之邀来援是我早就得知的消息;邱林的惨叫声,我也听到了。将这些拼在一起,脉络便自己浮出来了。你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朱梅望着他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莫名心软了一下。
那份刚刚升起的疑窦像雪片落在温水里一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愧色:“对不起,小和尚。我不是故意要怀疑你的……只是心里头有个念头,忍不住就冒出来了。”
“朱梅檀越不必为此愧疚。”
宋宁微微摇头,
语调里带上了一份循循善诱的温度,“当一个人行的善事多了,出了好事的时候,旁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同样,当一个人做的恶事多了,出了坏事的时候,哪怕那坏事与他毫不相干,旁人也会第一个想到他。这是因果,也是公平。世人眼中,善与恶都不是一天攒出来的,是一件事一件事垒起来的。”
朱梅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雪从她面前呜呜咽咽地掠过,
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抹杏黄僧影上。
她忽然抬起眼眸,
隔着漫天飞雪,
望着树下那张清秀而温和的面孔,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小和尚——那你以后,多做点好事吧。这样以后出了什么好事,我也好第一个想到你。”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肩头,
落在他眉睫,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上。
他望着树上那双纯净如水的眼眸,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我会的。朱梅檀越。”
就在这一刻——
“嗡嗡嗡——”
慈云寺的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越来越密,
像是被激怒的蜂群在同一刹那铺天盖地地涌出巢穴,
翅膀连成一片嗡嗡的闷响,连地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跳动。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咻咻咻咻咻——”
只见大片五颜六色的剑光正从慈云寺殿宇之间喷薄而出,赤的、青的、白的、灰的、黑的,无数道剑光如同蝗群过境一般铺展在雪空之上,汇聚成一条色彩斑斓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北方向奔腾而去。那剑光所过之处,飞雪都被撕成了更细的粉末,在半空中挂出一条长长的大道。
“啊?”
朱梅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变了。
“噗!”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飞剑从口中吐出,
那柄镇府秘传之宝·霓虹剑悬在她身侧,
剑身微微震颤,
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就要纵身而去:“他们一定是去围杀灵云师姐的!小和尚,我去帮——”
“朱梅檀越。你这时候去,只是在拖齐灵云的后腿。”
树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语调不高,
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稳稳地横在她即将踏出的那只脚前面,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宋宁抬起眼帘望向她,
目光平静却锐利:“这满天剑光不下百道。你一个人冲进去,能打几个?你去了,到时候齐灵云还要分出心神来护着你。”
朱梅那只刚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张了张口,
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被堵在喉咙里。
“况且——慈云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玉清观那边感知不到么?”
他的声音缓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安抚,“你不需要去做任何多余的事。齐灵云自有峨眉的散仙去接应。”
朱梅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咬住了下唇,眉宇间满是不甘与担忧。
“还有,朱梅檀越。”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郑重,
“你有你自己的职责,每个人各有各的岗位。你的岗位,是守在慈云寺之外的这棵树上,盯住每一个进出的邪修。如果你一冲动跑去了西北豆腐坊,那么这扇门谁来守?慈云寺若有异动谁来报?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棋盘上的一枚子,你的子若是丢了,丢的便是整条线上所有人的安危。你明白么。”
朱梅怔怔地望着他。
风雪在她面前呼号而过,
她的斗篷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但她整个人却渐渐静了下来。
“小和尚,你说的对。我的职责不能丢。”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握紧,
缓缓放下。
朱梅重新握住了那根树枝,
重新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了慈云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