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分，学校后门。
林叙出来的时候，陆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书包背带松了一根，手里拿着根棒棒糖，正在吃。看见他出来，她抬起手，朝他晃了晃那根棒棒糖。
林叙走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今天值日做完就放了。”
“作业呢？”
“在学校写完了。”
林叙看着她。
她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着一小块，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你呢？”她问。
“没作业。”
“竞赛也没？”
“今天没集训。”
她点点头。
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他。
“那我们去玩。”
林叙看着她。
三秒。
“去哪？”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
“你走什么？”
“回家。”
“别啊——”
她拽住他的书包带子。
他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陪我去个地方。”
……
五点二十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了。
陆昭跳下车，林叙跟在后面。
面前是一条小路，两边是矮矮的老房子，墙上爬着枯藤。路尽头有一座庙，灰瓦红墙，不大，藏在几棵老树后面。
“这什么地方？”林叙问。
“不知道。”
他看着她。
“不知道？”
“上周坐公交车路过，看见的。”
她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来不来？”
他站着。
三秒。
他跟上去。
……
庙确实不大。
进去就是一个院子，正中间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枝条伸向四面八方，遮住了半个院子。
现在不是桃花开的季节，树上光秃秃的。
但枝条上挂满了东西。
红色的。
一片一片。
风一吹，哗啦啦响。
陆昭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祈愿符。”她说。
林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确实多。
多得数不清。
高处的，低处的，枝条上挂得满满当当。有的新，红得发亮；有的旧，颜色褪成浅红，边角起了毛边。
风一吹，所有符一起晃动，像千万只红色的蝴蝶停在枝头。
“这有多少张？”陆昭问。
“不知道。”
“一千？”
“可能不止。”
她仰着头，慢慢转了一圈。
“你看，”她指着高处，“那一张挂得最高。”
他顺着看过去。
确实是最高。
几乎在树顶。
“怎么挂上去的？”她问。
“梯子吧。”
“梯子能爬那么高？”
他没答。
她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他看着她。
“你够不着。”
“我知道。”
她继续仰着头看。
风吹过来，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她脸上。
她没动。
就那样看着那些红色的符，在风里摇晃。
……
林叙在庙里转了一圈。
庙很小，就一个大殿，供着一尊他不认识的菩萨。香案上有几炷香，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看见陆昭还站在树下。
她没看树了。
她在看旁边一个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奶奶，面前摆着笔墨和空白的祈愿符。
陆昭正弯腰跟她说话。
林叙走过去。
“写一张吧，”老奶奶说，“五块钱。”
陆昭回头看林叙。
“你有五块吗？”
他摸口袋。
掏出五块。
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在桌上。
老奶奶递给她一支毛笔。
她拿着笔，低头看那张空白的红纸。
半天没动。
老奶奶看着她。
“不会写？”
“会。”
“那怎么不写？”
她没答。
又看了半天。
然后她放下笔。
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
老奶奶愣了一下。
“小姑娘，这是毛笔——”
“我知道。”
她拿签字笔，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放下笔。
拿起那张符，对着光看。
满意了。
她转身，走到树下。
仰着头，找位置。
太高了。
她跳了一下。
够不着。
又跳一下。
还是够不着。
林叙走过去。
“给我。”
她把符递给他。
他接过来。
抬手。
轻松挂在一根不高不低的枝条上。
她看着那张符在风里晃了晃。
然后转过来看他。
“你写了没？”
他摇头。
“写一张呗。”
“不写。”
“为什么？”
他没答。
她看着他。
三秒。
“我给你买。”她说。
她转身，跑回那个桌子。
又掏出五块。
放在桌上。
老奶奶又递过来一张红纸。
陆昭拿着那张纸，走回来。
递给他。
“写。”
他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红纸。
三秒。
他接过来。
走到桌子那边。
拿起毛笔。
蘸墨。
写。
写完，放下笔。
走回来。
把符挂到树上。
挂得很高。
比她的那张高。
她仰着头看。
“写的什么？”
他没答。
“让我看看。”
“看不见。”
“你挂太高了。”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继续看那些符。
……
风忽然大了一点。
树上的符哗啦啦响成一片。
有几张被吹落下来，飘悠悠地往下落。
陆昭伸出手。
接住一张。
红色的，边角有点旧，墨迹也淡了。
她低头看。
上面写着五个字。
毛笔写的。
——“愿笙笙平安喜乐。”
笙笙。
她看着那两个字。
笙笙。
不是她的名字。
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看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笙笙。”她轻声念了一遍。
风吹过来。
那张符在她手里动了动，像想飞走。
她握紧了。
没让它飞走。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符。
红的，密密麻麻，挂满枝条。
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平安。
喜乐。
健康。
顺遂。
考上好学校。
找到好工作。
遇见对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他们可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上学，上班，睡觉，吃饭。
他们可能开心，可能难过，可能正经历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但他们都被一个人记挂着。
被一个人写在符上。
挂在这棵树上。
风一吹，那些记挂就哗啦啦响。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张符。
笙笙。
平安喜乐。
她不知道笙笙是谁。
但她希望ta平安喜乐。
她把那张符折好。
放进口袋。
……
林叙走过来。
“捡到什么了？”
她抬头看他。
“一张符。”
“写的什么？”
她想了想。
“愿一个人平安喜乐。”
他看着她。
三秒。
“谁？”
“不知道。”
他没说话。
她又说。
“被风吹下来的。”
他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
“你那张写的什么？”
她没答。
只是看着他。
他也没再问。
风又吹过来。
树上的符又响了一阵。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红色的符。
他在旁边，也抬头看。
两个人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她开口。
“走吧。”
他点头。
两人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她忽然停住。
回头。
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满树的符还在风里摇晃。
红的。
哗啦啦的。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去。
跟他一起走了。
……
公交车上。
她靠窗坐着，他坐在旁边。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张折好的符。
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愿笙笙平安喜乐。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符折好。
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
她靠着椅背。
忽然问。
“林叙。”
“嗯。”
“你那张写的什么？”
他没答。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
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三秒后，他开口。
“秘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气。”
他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头转回去。
继续看窗外。
手放在口袋里。
握着那张符。
笙笙。
平安喜乐。
她不知道你是谁。
但我也祝你平安喜乐。
……
回到家。
她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符。
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抽屉。
轻轻放进去。
关上。
……
晚上。
她躺在床上。
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写的那张。
到底写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算了。
明天再问。
……
第二天。
她忘了问。
第三天。
也忘了。
后来就一直忘了。
直到很久以后。
某一天，她忽然又想起来。
但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