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的伪装属实在温衍的意料之外。
在过往少有的几次交锋中，温衍竟也没能察觉出裴邵的异样。
不是个好对付的敌人。
甚至可以说，比裴涟漪更棘手。
思绪翻转着，温衍眉宇微拧。
“意思是，裴邵当初在去宛城找你前，就已经查清楚了裴涟漪对你的所作所为。”
静静听完裴烬的话后，他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窗外的夜幕上，语气平淡：“可即使如此，他依旧选择护下裴涟漪，想在你和她之间寻找到平衡点。”
裴烬低低地“嗯”了一声：“如果不是我和裴涟漪都对彼此动了杀心，他打算一直藏下去，直到寻找到平衡的办法。”
温衍在那一头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哼笑。
裴家到了这一代，也不知道当真是吴桦的缘故，还是裴涟漪的教育出了差错，两个儿子都存在眷恋亲情的毛病。
一个明知自己的母亲是个恶人，却因为留恋母亲真心实意的爱护而一再逃避；
一个明明从小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凌虐，却始终狠不下心去将母亲视为死敌，还被丢到阎场沦落成奴隶。
不大好办。
眉眼间落下暗色，温衍神情沉冷。
“是我低估他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语速缓慢:“能在坐上裴家家主的位置后迅速稳固权势，让裴涟漪让出大部分权力，两年里把控着裴家不出现大动乱，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
裴烬没有应声。
他有些心不在焉。
缓步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裴烬的脊背靠在窗上，沉冷眸光在昏暗的卧室里转了一遭，最后定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型雕塑，从那歪七扭八的形状中可以勉强辨认出是两个小男孩手牵手的造型。
那是裴烬10岁生日时，裴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会，他还被囚禁在郊外别墅，被裴涟漪没日没夜地折磨着。
对那时的裴烬而言，“生日”这样陌生的词汇，几乎跟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那一天，他正按裴涟漪的要求站在别墅前院的花园中，顶着一身藤条伤痕面壁罚站。
裴涟漪好似正在宴会上，停止惩罚的指令迟迟没有传来，他便只能苦苦撑着，撑到两腿打颤，整个人都在摇摇晃晃。
裴邵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视线里。
出现的方式也很是古怪——他是从狗洞一路刨进来的。
就那样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趴在狗洞里昂头朝着神色惊惶的裴烬咧嘴笑开。
因为惧怕母亲强势的手段，偷跑来的裴邵也没说什么废话，只将手里小小的泥人雕塑塞进裴烬手里，小小声地说了句“弟弟生日快乐”后，便又从狗洞缩回了脑袋，迅速跑走了。
快得当时的裴烬险些以为是自己罚站久了精神恍惚出现的幻觉。
虽然后来裴涟漪还是发现了，裴烬也因此又挨了一顿毒打，躺在床上烧了几天，但这个丑丑的雕塑还是留了下来。
一直保存到现在。
“阿烬？”
耳边传来温衍的呼唤声，将裴烬飘远的思绪重新拉扯了回来。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嗓音压低：“阿衍，裴涟漪对裴邵从来都很好，她是真心将裴邵当成亲儿子对待的，所以，裴邵不会动她，也不会允许我们动她。”
温衍在那一头静默了几秒。
裴烬没有直言，温衍却瞬间听明白了他不愿意明说的深意。
“你不想跟裴邵为敌，是吗?”
温衍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征求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般:“如果裴邵坚持要护住裴涟漪，站在你的对立面成为你的敌人，你便会动摇，是吗？”
话语里裹挟着明显的攻击性，让裴烬的呼吸放缓了些。
哪怕温衍的话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裴烬也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暗藏的怒意。
“没有。”
他立即否认，声音又轻了些：“阿衍，我没有动摇，我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
他只是……
脑海跃出裴邵方才护在他跟前与裴涟漪对峙的画面，裴烬眸光微暗。
视线落在虚空中，裴烬静默了片刻，没等到通话那端温衍的回应，眼尾便落了下去。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裴烬。”
半晌后，温衍骤然冷厉的声音传进裴烬的耳朵里：“如果你要顾及裴邵，那我们之前的计划就直接作废。”
“没有。”
几乎是在温衍话音刚落时，裴烬再次否认的话语便紧跟着响起：“阿衍，我没有。”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驱散出去，五官绷紧，嗓音干涩：“我们的计划不作废，我们说好的，裴家交给你处置，我绝不插手。”
另一端的温衍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裴烬这个回答而缓和。
他望向夜空，眼眸深处翻涌出疯戾的暗涌。
记忆骤然被翻出。
裴烬刚被买到他身边时，第一次跟他提及裴涟漪时便说过，如果他能像他一样疯，可能就不会落到被亲生母亲丢去阎场的下场。
如今，他完全舍弃了对裴涟漪那点虚无缥缈的感情，却又生出了对裴邵的心软。
决心一旦动摇，计划就不再有进行下去的必要。
“裴烬。”
胸腔里难得弥漫开恼意，温衍连带着语气都裹挟上阴鸷:“要想达成我们的目的，裴涟漪必须死。裴邵如果执意要保，他便也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一个比裴涟漪更棘手的敌人。”
温衍冷声强调，顿了几秒后又重新开口:“我给你时间重新考虑，这几天我们不用联系，三天后，我会找你要答案。”
说罢，通话结束。
裴烬好半晌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温衍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烬眼尾和唇角垂头丧气地耷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