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攸衡离开养心殿,并没往宫外走,而是转头就拐进了西边一条少有人迹的夹道。
夹道尽头连着的,便是那几间废弃的值房。
月光被高高的宫墙挡住大半,这里比别处更显暗些,檐下还结着厚厚的蛛网。
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萧攸衡推门进去,反手掩上门。
屋子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一点潮气。他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静静等候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止是一个人。
门被推开,两个人影闪身进来。
前面的是崔来喜,他回身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将门闩轻轻插上。
后面跟着的那人身形高壮,即使是穿着宫中侍卫的衣裳,也能看出与中原人体格的不同。
他摘下压低的帽子,露出一张轮廓深刻的脸,眼窝深陷,正是匈奴左贤王乌维。
萧攸衡赶忙站起身,朝着乌维的方向拱手,微微躬身,“见过殿下。”
乌维没立刻说话,只是借着窗纸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来喜在一旁看着他二人,声音压得低低的,“王爷这个靖恭王的名头,倒是气派。”
“只是瞒着咱家与殿下那么久,私下却和皇帝弄了这么一出认亲的大戏,不知王爷如今……心里究竟是向着哪一边?”
乌维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你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楚奚纥了,你是大景皇帝亲口御封的靖恭王,该本王向你行礼才是。”
这话听着平淡,却含着明晃晃的试探与冷意。
萧攸衡放下手,站直身体,脸上的恭顺分毫不减,“殿下说笑了。”
“楚奚纥也好,褚攸衡也罢,都不过是为主子办事的一副皮囊而已。”
“这副皮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并不妨碍我是谁的人,该办什么事。”
乌维盯着他,眼神锐利,“哦?那你倒是说说,这副亲王的皮囊,到底能替本王办成什么事?”
“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行险,弄出个皇帝胞弟的身份,总不会只是为了更好地当个臣子吧?”
“自然不是。”萧攸衡毫不犹豫,答得干脆。
他向前走了半步,离乌维更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殿下,这臣子做得再高,终究只是臣子而已。头上悬着君权,行事处处掣肘。可若是先帝之子,那便不同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乌维,“殿下想要的,若只是金银岁币,亦或是边境的几座城池,那我作为天子近臣,或可设法斡旋。”
“但殿下若志不在此……”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摆明在那里了。
乌维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可本王凭什么信你?”
“今夜你在后头对着皇帝表忠心时,本王可是知道那模样可真切得很。焉知你不是假意投靠,实则是想借着本王的力,行你自己的事?”
“我若有二心,今夜便不会在此。”萧攸衡从容依旧,“殿下明鉴,大景地广物博,朝中人心却不齐。皇帝看似尊贵,实则这朝中派系林立,处处有人想掣肘于他。”
“今日殿下也瞧见了,区区一个和亲之请,他便要费尽周折,甚至不惜自伤龙体来搪塞。为何?”
“因为他知道,朝中定有人反对,他不想,或许也是不敢硬来。”
“拿下这样一位君王的江山,对殿下而言,或许不难。可难在拿下之后。”他面不改色,直视着乌维,“大景不是草原部落,子民万千,各有心思。”
“纵使殿下铁骑踏破山河,要想让这亿万黎民心服,安稳治理,非要倚重熟悉此地民情政理又确有才干之人不可。”
“而有才干者,往往并非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徒。殿下届时要去哪里寻那么多既忠心又能干的大景人才来用?”
乌维听到这,怔忡许久,已然肃了神色。
“可若是……换上一位深明大义,又顾念两国苍生,故愿与匈奴永结盟好的皇帝呢?”他见状,继续道,“那样事情便会顺畅得多了。人心易安,天下也易治。”
“你这是想自己做皇帝。”乌维直接点破,脸上瞧不出是赞同还是讥讽,“然后许诺给匈奴数不尽的好处,是么?”
“楚奚纥,空口白话谁都会说。可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却反悔了,本王又能奈你何?”
萧攸衡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略带自嘲道,“殿下忘了?我方才说过,大景从不缺忠志之士,更不缺……维护正统、讨伐逆贼的理由。”
“如若我将来背弃诺言,殿下只需将我如何欺君罔上、勾结外族、窃取皇位的把柄,稍稍透出一点风声。到那时,自有无数忠臣义士,恨不得生啖我肉。”
“殿下甚至不必费一兵一卒,便可看着这江山再次易主,陷入内乱。而一个内乱频仍、虚弱不堪的大景,对殿下而言,或许……比一个稳定的盟友,更有用处?”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了。甚至有些残酷。
他将这最诱人的利处,亲手递到了乌维的面前。
崔来喜在一旁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被这番话里的狠绝惊到了。
乌维彻底沉默了。
他背着手,在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慢慢踱了两步。
“你说得倒好听。”崔来喜终于忍不住了,尖声插起话来,还带着怨气,“那和亲一事你又如何解释?”
“殿下此番入京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替幼弟求娶昭舒公主。你倒好,弄出个皇帝中毒,认亲封王,把事情全给搅黄了!这就是你说的为主子尽心办事?”
萧攸衡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崔公公,一个任凭摆布的君王,和一个尚在襁褓、不知将来会长成何种性情的公主,哪个对殿下的大事更有助益?”
说罢,他重新看向乌维,“公主年幼,即便将来送去匈奴,也不过是一个人质。”
“可若我来日能践诺,整个大景都将成为殿下最坚实的盟友,也是最丰厚的贡品。孰轻孰重,殿下自有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