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血珠落入碗底的瞬间,那枚朱红色的丹药发出“嗤”地一声轻响,表面随之便腾起一缕白气。
紧接着,那丹药居然开始溶解,渐渐化作一小滩深褐色的液渍,一股略带苦涩的奇异药香也弥漫开来。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只碗。
碗底除了那点化开的药液,还混着方才楚奚纥的几滴血,正一点一点缓缓洇开。
清崖几步上前,端起那碗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还凑近嗅了嗅,震惊之余又不免如释重负。
“药性引出来了!楚大人的血……竟能激发此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捂着手指、一脸茫然的楚奚纥,又望了望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喃喃道,“除非……这楚大人与陛下……”
这个荒唐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却没人敢先开这个口。
沈清晏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她看看楚奚纥,又看看皇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是皇后,是陛下的结发之妻。
从潜邸到如今,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文德太妃当年曾与前夫偷偷生下一个孩子,这件事她当然也清楚。
她也知道,陛下曾经……在先帝面前,被先帝逼着,亲手杀了那孩子。
楚奚纥像是才回过神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那抹血迹,再看看碗里,最后茫然地望向殿中众人,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楚奚纥!”一声厉喝打破寂静。
是梁郡王萧玦,他的嫡子算是柳和甫柳尚书的门生,因此素日与楚奚纥在政见上多有龃龉。
他的脸上惊疑不定,声音因为惊怒而显得格外尖锐,“你到底是何人?你的血,怎会与陛下所中之毒的解药有这般反应?”
楚奚纥像是被这质问惊得一退,随即便跪伏于地,“臣……臣不知道啊!臣惶恐!臣只是不慎被碎碗划伤,臣……”
“陛下并无任何同胞兄弟在世!”萧玦向前一步,声音更高了些,“此事关乎皇家血脉,也关乎天家体统,岂容半点混淆?!”
“楚奚纥,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还有这位赫赫有名的神医,”他转向清崖,眼神警惕,“为何偏偏如此凑巧,就在你府中作客?此事未免也太过蹊跷了吧?”
“梁郡王,你暂且静一静。”沈清晏忽然开口,也看向清崖,“先生,此事……你如何说?”
清崖神色肃然,拱手道,“皇后娘娘,草民不敢妄言。此丹是师门秘传,唯有同胞兄弟之血方可引动药性,绝无作假之可能。”
“草民近来云游四方,遍济所见之人。前些日子路过京城,因与大人于江南曾有旧交,故而入府拜访,确是巧合。”
他神色坦然,声音平稳,“草民立世,凭的是医术与良心。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妄,甘受天谴。”
他这话说得干脆,带着江湖人的坦荡。
神医的名头世人皆知,确是一位医术高明、颇有清誉的游方大夫。
便也知晓他性子孤傲,不是寻常财帛就能请动的。
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倒让人又忍不住更信了几分。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又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满殿寂静中格外清晰。
“巧?”
一直跪伏在地的楚奚纥,此时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却微微泛红,不是泪意,更像是一种被逼迫到极处,气血上涌的模样。
他看向方才说话之人的方向,又环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像是受了莫大屈辱般地颤抖道,“梁郡王,还有诸位同僚……难道是觉得,楚某勾结外人,意图谋害圣上么?”
他膝行几步,伏于床榻之旁,脖颈因用力而显出些筋络,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陛下待臣,恩深似海。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
“今夜陛下突遭不测,臣恨不能以身相替!又岂会……岂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株连九族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那只碗,又迅速收回,脸上是真切的痛苦与困惑,“这血……便是臣自己亦不明白!可若能以臣之躯来换陛下安康,臣绝无二话!”
他说罢,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如若陛下真有万一,诸君但有所疑,臣……愿血溅此地,以证清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
说完,他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不再看任何人。
他那番话虽未高声,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几个原本想借机发难的宗室,见他这般姿态,一时反倒被堵住了嘴。
此刻再说质疑,倒显得不近人情,逼迫忠良了。
恰在此时,床榻上忽地传来一声闷咳,众人循声望去,原是陛下的嘴角又渗出一缕新的血丝,脸色灰败,气息眼见着更弱了。
沈清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些惊乱的全都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清的决断。
她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液,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皇帝,咬了咬牙,“先生,这药,现在就能给陛下用吗?”
“药性既已全,此刻服用正是时候。只是……”清崖点点头,略一迟疑,“这药引所示之事……”
“先救陛下。”沈清晏果断开口,打断他的话,“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清崖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液喂入皇帝的口中。
殿里静极了,烛芯偶尔的哔剥一声,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屏着息,盯着榻上。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萧衍那张原本惨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些淡淡的血色。
又过了一会儿,他眼皮动了动,继而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沈清晏连忙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如释重负地流下了泪水。
萧衍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定了定,才逐渐看清眼前的情景。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声音也哑得厉害,“朕……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