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瞧着不错,便留下来了。”柳清卿顿了顿,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微微一笑,“想着……也该让你这个做娘的看看。”
卫青禾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画,像是要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似的。
“可你也知道,这么一个孩子养在外面,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柳清卿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本宫思来想去,总得让他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好。”
“比方说,若是记在柳家哪个管事的名下,即便是只当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等过两年,本宫的宇儿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总归能顺理成章地接进宫来。”
“娘娘……”卫青禾听到这,猛地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德妃打断了。
“你入宫之前的那些事儿,本宫心里都有数。”
柳清卿的声音不高,也没去看卫青禾此刻的神色,只垂着眼,用杯盖慢慢撇着茶盏里浮起的叶片。
“若真想图省事,本宫大可寻个由头,将事情一并掀开。那样既能损了令贤妃的名声,也算给了旁人一个交代。”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卫青禾。
“可那样一来,你,还有那个孩子,便都成了明面上的弃子。下场如何,不用本宫多说吧?”
她摇了摇头,叹息着道,“本宫到底也是个做母亲的人,将心比心,总有些不忍。”
“这世上的母亲,心思大抵是相通的。无非是盼着孩子能有个好前程,安安稳稳地,最好就在自己的眼前长大。恨不得日日看着,亲手教着,那才算放心。”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卫青禾。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卫青禾只觉喉咙发紧,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讨饶似的看着德妃,看着那双洞悉一切,又掌控一切的眼睛。
柳清卿笑了笑,朝连翘摆了摆手。
连翘会意,利落地将画卷轻轻卷起,重新收好,又退了回去。
“本宫待人,向来是有功便赏,有过……”柳清卿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好。”
她端起茶,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而已。
卫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此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又冷又疼,却不得不慢慢屈服。
她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低哑,“妾……明白,谢娘娘指点。”
柳清卿看着她伏低的姿态,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了。
“明白就好。”她淡淡道,“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卫青禾站起身,膝盖的刺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站稳。
她再行了一礼,才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卫青禾站在廊下,冬日的寒气立刻便包裹上来,方才在暖阁里被炭火烘出的那点薄汗,一下子变得冰冰凉,黏贴在后背。
她没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月色惨淡,树影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黑色轮廓。
麦冬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在她身后半步站定,垂着眼。
许久,卫青禾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那件海棠红的斗篷,转身朝着自己的寒蝉轩走去。
……………………
回到寒蝉轩,室内比德妃那里要冷清许多,炭盆只是温温地燃着,勉强驱散些寒意。
麦冬手脚麻利地挑了挑炭火,又去沏了盏热茶。
卫青禾没接那茶,而是脱了斗篷,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户关着,但能看见外头黑沉沉的天,没有半点星子。
“小主……”麦冬低声唤了一句。
“我没事。”卫青禾打断她,“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麦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拢。
屋子里只剩下卫青禾一人。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多年前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如今只剩一片空茫的平坦,和深夜里偶尔泛起的隐痛。
德妃的话,还有那幅稚拙的画,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孩子……她的孩子。
被人捏在手里,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刀,也是拴在她脖颈上的绳。
她闭上眼,抬起指尖用力抵着眉心,试图将那股翻涌的酸楚压下去。
不能乱,不能慌。
德妃要的她变得有用,想要“好消息”。
她必须得拿出点儿什么。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近来宫中发生的事儿。
小年夜那次,陛下对安郡王举荐献舞的那位何氏女似乎颇为留意。
那姑娘的相貌……她记得远远瞧过一眼,确有几分像令贤妃,尤其是举手投足间的神韵。
陛下当时还特地夸了句,年后选秀,此女入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一个像令贤妃的新人……
卫青禾睁开了眼,眼底那点脆弱和迷茫,已然被一片沉冷的暗色取代。
她盯着跳跃的炭火,心里某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狠厉,却也成了眼下唯一可能的路。
坐了片刻,她便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小纸包。
这是她离宫前,楚奚纥留给她的,说是必要时或可防身。
她一直没动过。
如今却要拿他的东西,去害他的人了。
指腹抚过粗糙的纸包,她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第二天午后,她再次求见德妃。
这次德妃是在暖阁里见的她,姿态比昨日更松弛些,靠在引枕上,手里拿着本闲书,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
“想明白了?”柳清卿问了句,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卫青禾行了礼,没有绕圈子,直接便道,“妾愚钝,昨日让娘娘失望了。”
“妾思来想去,眼下倒有一桩事,或可让娘娘稍解烦忧,也能挫一挫那边的气焰。”
“哦?”柳清卿放下书,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说来听听。”
“妾听闻,年后选秀,安郡王举荐的那位何氏女入宫已是十拿九稳。”卫青禾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娘娘您也知道,此女容貌,有几分肖似令贤妃。”
“陛下既已留意,将来入宫,只怕圣眷不会薄。令贤妃娘娘那边……即便面上不显,心里如何作想,却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