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朱标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别这么看着我。
朱瑞璋摆摆手,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没了爵位受委屈、没体面。
朱瑞璋看着他,可你记住,一个人的体面不是一个爵位给的。
我朱瑞璋的体面是我自己挣的。
我在这世上活一天,这天下的人就敬我一天,跟我是不是亲王没多大关系。
朱标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那摞奏折安安静静地躺在御案上,朱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朱瑞璋,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王叔,他说,就算要传,也不必这么急。
等你跟父皇在南京安顿下来,等过个一年半载,寻个由头,再缓缓图之。你这刚回来就要……
就这么定了。
朱瑞璋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标儿,你听好了。
他看着朱标,一字一句,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这是我跟你爹,昨儿夜里一块儿商量定了的。
朱标一下子愣住了。
父皇他……
你爹他也是这个意思。
朱瑞璋看着他,我们哥俩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
你爹的原话是,
朱瑞璋顿了顿,承煜那孩子是个好的,老成,持重,有担当。把这爵位给他,他放心。
朱标彻底沉默了。
他爹都发话了。
他爹和王叔,两个他最敬重、也最敬畏的长辈已经把这件事拍了板。
他还能说什么?
这旨意,他再不愿意也得下。
而且,他静下心来,把王叔的话又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王叔说得在理。
承煜也是他是看着长大的,确实是个好的,
沉稳,有本事,一门心思扑在科学院里,把火轮船都造出来了。
把秦王府交到他手里,他挑得起来。
而王叔那副不死的身子、那滔天的威望确实是个绕不开的麻烦。
如今趁父皇还在,趁他还在,趁这君臣叔侄情分还厚的时候把这事体面地、和和气气地办了,
远比往后闹出新朝和宗室的嫌隙要强一万倍。
他爹和王叔,是在给他、给往后的老朱家把一个潜在的祸根提前给拆了。
这是老成谋国的话。
我明白了。
朱标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朱瑞璋面前,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一礼。
王叔。
朱瑞璋受了他这一礼,没躲。
父皇和王叔的深意,我懂了。
朱标直起身,神色郑重,这道旨意,我下。
承煜那边我会安排,等你们到了南京,安顿下来,我就让礼部、宗人府把承袭的章程理出来。
该有的礼数和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我会下旨昭告天下,就说王叔你……
朱标想了想,就说王叔你功成身退,效仿古人,云游天下,颐养天年。
秦王府的一切由世子承煜承袭。
我会让史官把这一笔好好地记下来。
朱标看着朱瑞璋,眼神里满是敬重。
王叔这等功成不居、急流勇退的胸襟,当为后世宗室的表率。
朱瑞璋听着听着就笑了。
行了,别整这些文绉绉的。
他摆摆手,可眼底还是有了笑意,你办事,我放心。
不过有一条,
他又叮嘱,承煜袭了爵,你盯着点他。
这孩子跟我一样,轴,认死理,钻进他那机器里就出不来。
他要是有什么办得不对的地方,你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别顾着我的脸面。
王叔放心。
朱标笑,承煜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我的堂弟,我会照拂他。
朱瑞璋站起身来。
该说的事都说完了。
回南京的事说了,袭爵的事也定了。
他心里头那几块石头也落了地。
行了,先就这样吧。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也该回去了,你爹那边离不了人,我还得回去看看他。
王叔这就走?
朱标有点不舍,留下来用午膳吧,我让人备一桌你爱吃的。
不了。
朱瑞璋摇头,你爹还等着我回去陪他吃呢。
你也忙你的,别光顾着招待我,那摞折子还等着你批。
他说着,朝御案上那摞奏折努了努嘴。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没再强留。
朱瑞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标儿。
王叔还有何吩咐?
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朱瑞璋看着他,学着老朱那副嘴硬的腔调。
他说,让你少熬夜,少批点折子,那是在熬灯油。
朱标一愣,随即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还有,
朱瑞璋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他说,让你得空了去西苑跟他坐会儿,他……不烦你。
朱标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儿处理完政事,我就去。
朱瑞璋看了他一眼,再没说什么,转过身,抬手掀开了那道门帘。
外头的日头明晃晃地涌了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一步跨出了御书房,留下朱标一个人,站在那一地的阳光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朱瑞璋走了。
御书房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山间的雾,又像是竹叶和泉水熬出来的清气。
朱标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慢慢地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可没有去碰那些折子,而是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悠远。
......
洪熙十年,十月。
船队出京已经不少时日了。
过了通州,顺着北运河一路往南,过天津卫,入卫河,过临清,
这会儿已经进了山东地界,眼看着就要到济宁了。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里,运河两岸的杨树、槐树就黄了大半。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让船一撞就散开了,化成一缕一缕的水汽,贴着水面往两岸的芦苇丛里钻。
等日头爬到一竿多高,那层雾便彻底散尽了,露出一条金晃晃的大河来。
说是河,不如说是一条漂在平地上的大街。
河面上的船,多到数不清。
满载着漕粮的大粮船,一艘挨着一艘,吃水很深,
船舷压得离水面只剩一尺来高,船工赤着脚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喊着号子。
挂着各色旗幡的商船在船队之间穿梭,有的运绸缎,有的运瓷器,有的运一船一船的煤炭和铁器。
偶尔还能瞧见一两艘那种突突冒黑烟的火轮船,黑乎乎的烟囱立在船头,
不用帆,不用纤,自个儿喷着烟往前拱,
把两岸拉纤的纤夫看得直咂摸嘴——娘的,以后怕是要失业了。
河两岸就更热闹了。
码头一个挨着一个,岸上是新修的水泥路官道,路上马车轱辘轱辘地响。
官道后头是成片成片的村子、镇子,酒旗、茶幌在风里头飘。
再往远看,是收割过的田,一茬一茬的麦茬子齐刷刷地立在地里,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屁孩在田埂上追一只野狗,追得尘土飞扬。
朱瑞璋他们的的船队就夹在这满河的商船、粮船中间,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说是船队,其实拢共也就五条船。
打头的是一艘不大不小的楼船,船身漆成乌黑色,
不挂龙旗,不立仪仗,瞧着跟江南那些大商人的座船没什么两样,
可你若细看,就看出门道来了,船板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船舷吃水的地方包着铜皮,
撑船的是一水的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走路脚下生根,那是羽林卫里头挑出来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