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想起前世读史书,最瞧不上的就是古人讲什么,
觉得那是迷信,是胜利者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后人附会。
可如今,一个亲身经历了那一切、又确实有几分邪性的老头坐在他对面,把这些东西一桩一桩,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还能说啥?
他自己都是个穿越的、不老的怪物,他有什么立场去说人家是迷信?
朱瑞璋轻轻叹了口气,靠在石墩上,只觉得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那点认知,今儿让这老头一块一块拆了个稀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篱笆根底下,赤脚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择完了菜,端着那筐菜起身,去了偏屋的厨房,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洗菜的水声,叮叮咚咚的。
日头偏西了。
山坳里的光线暗了些,那条小河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雾气又开始从河边、从竹林里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朱瑞璋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头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他自己的事,瞒了这么多年,今儿在这老头面前怕是瞒不住了。
与其等他一点一点套,不如自个儿主动问个明白,他倒要听听,
在这等的高人眼里,他朱瑞璋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周颠开了口。
龙气我听你说了,仙、道我也听你说了。
那你给我断一断。
他盯着老头的眼睛,
我朱瑞璋,活了五十几年,顶着三十岁的脸,身上揣着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你说,我到底算人还是算你说的仙,亦或是……那个道?
周颠看着他,缓缓摇头。
都不是。
朱瑞璋心里头咯噔一下:那我算什么?
周颠张了张嘴,吐出四个字。
域外天魔。
这四个字一落地,朱瑞璋差点没从石墩上蹦起来。
你踏马……
半句粗口直接冲出了嗓子眼,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碗都跳了起来,瞪着周颠,脸都黑了。
可骂了半句,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伸手指着周颠,手指头都在抖。
你才天魔!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你们全家都天魔!
老道没家。
周颠面不改色,甚至还端起碗喝了口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骂不着。
不是……
朱瑞璋让他这副样子噎得直翻白眼,你凭什么说我是天魔?啊?
魔是什么?那是青面獠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玩意儿!
你瞅瞅我这几十年,干的都是什么事?
他越说越来气,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周颠听。
我跟着我哥,推翻了暴元,
把那帮骑在汉人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老爷赶回了草原,光复了汉家的天下,这是天魔干的事?
我拼了命下远洋,九死一生,从不知道多少万里之外弄回来土豆、玉米,
天下百姓再没饿过肚子,没易子而食,这是天魔干的事?
我平了倭国,灭了占城、安南,东察合台那帮敢杀我百姓的,也让常茂端了王庭。
我推广新学,让几十万孩子学算术、学格物、学医,学经世致用的本事......
你说!
朱瑞璋一拍桌子,这里头哪一件是魔能做出来的?你倒是说啊!
他这一通火发得理直气壮。
偏屋厨房里,赤脚僧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周颠等他发完才慢悠悠地放下碗。
说完了?
说完了!
朱瑞璋哼了一声,胸脯还在一起一伏。
那老道问你。
周颠看着他,谁告诉你魔就一定是坏的?
朱瑞璋一愣。
又是谁告诉你,仙,或者人就一定是好的?
周颠连着两问,问得朱瑞璋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这天下的事,被说书的、唱戏的讲得太简单了。
周颠往石桌上一趴,慢悠悠地说道,
戏台上,好人一出来,面白须净,脑门上写着;
坏人一出来,白脸奸臣,脑门上写着。
三岁孩子都分得清。
观众看着也舒坦,哦,这个是好的,那个是坏的,黑白分明。
可真实的世道是这样吗?
朱瑞璋没吭声。
老道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吃斋念佛、满嘴慈悲,背地里却逼死人命的和尚;
也见过杀人如麻、双手血腥,却在刀口下救过一村子百姓的悍匪。
见过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道学先生;
也见过大字不识、粗俗不堪,却一诺千金、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莽夫。
仙里头,就没坏的?老道不这么说。
魔里头就没好的?老道也不这么说。
周颠摇了摇头,好坏这东西,不在名号上。
你叫他仙,他未必好;你骂他魔,他未必坏。
名号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拿一个名号去断一个人的好坏,那是懒,是糊涂。
那拿什么断?朱瑞璋忍不住问。
拿他做的事。
周颠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老道送你一句话,你记一辈子:君子论迹不论心。
君子论迹不论心?
然也,看一个人,别看他心里头想什么,看他手上做什么。
周颠说道,心里头的念头,那是最作不得准的。
看见银子谁没起过贪念?看见美人谁没动过歪心思?受了委屈谁没在心里头把对方杀过八百回?
可念头归念头,你伸手了没有?你作恶了没有?没有,那你就还是个好人。
反过来,一个人心里头再慈悲,嘴上说得再漂亮,
可他一件好事没干,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冻死,那他算哪门子好人?
所以老道从不管你心里头是佛是魔,老道只看你这几十年手上干了什么。
周颠看着朱瑞璋,你刚才数的那些,推翻暴元、找粮食、平四方、兴学堂,老道都听着了。
这些事,是好事,是大好事,救的人以百万、千万计。
就凭这些,你管你自个儿叫什么都不打紧。
叫天魔也好,叫仙佛也罢,名号是虚的,事是实的。
老道说你是域外天魔,说的是你的来路,不是你的好坏。
你从这方天地之外来,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生死簿上没你这一号,轮回盘里没你这一格。
在老道这双望气的眼睛里,你就是打天外头闯进来的一缕变数,一个异数。
这一类东西,道门的典籍里给了个名号,叫天魔。
可这天魔是凶是吉,是好是坏,典籍没说,老道也不断。
周颠摊了摊手,那得看你自个儿怎么走、怎么做。
一番话说完,朱瑞璋那股子火气不知不觉就泄了。
他坐在石墩上,皱着眉头,半天没言语。
合着……是这么个天魔?
不是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是打天外来的变数这么个意思。
这老头说的,跟他想象中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点别扭。
这俩字张邋遢早就说过了,听着就不是什么安稳东西。
棋盘上多出来的一颗棋子,谁知道它会把一盘棋搅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