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脑子里头过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又不太真切。
这人你兴许没打过交道。
周颠瞧出他的神色,他云游惯了,神龙见首不见尾,比老道藏得还深。
早年他跟着你哥打过仗,看过气数,断过吉凶,准得邪性。
后来功成,人就没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论道行,他不比老道我低多少。
第三个。
周颠顿了顿,冷谦。
冷谦?
朱瑞璋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我听过,好像……是搞音乐的?
哈哈。
周颠乐了,世人就知道他是个伶官,修礼乐的,弹得一手好琴,画也画得好。
洪武初年,你哥设太常司,让他做协律郎,定了天下的雅乐。
可世人不知道,这老头是真正的道门里人,岁数大得吓死人,
传说他唐朝的时候就……唉,不说这个,说了像编排。
反正他懂。
这仨,是真正摸着了道的。
周颠把三根手指头收了,再往下就都是半瓶子醋了,懂一点,但不全。
他说着,扭过头,冲着篱笆根底下努了努嘴。
喏,他算半个。
朱瑞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赤脚僧还蹲在那儿择菜,听见说自己,手上的动作没停,也不抬头,像是压根没听见。
只是那耳根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赤脚这和尚,是个有慧根的。
周颠的声音放低了些,佛理他通,道门的东西,他也摸着点边,可惜差着一层没捅破。
所以算半个,这半个还是老道抬举他。
朱瑞璋没再说话。
他坐在石墩上,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跟塞了一团麻似的。
张三丰、铁冠道人、冷谦,还有个算半个的赤脚僧……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头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说不出来的荒谬感。
这大明……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他穿越过来,几十年了。
前半辈子忙着打仗,后半辈子忙着找活路、平四方,刀里来火里去,
眼睛里头看的是江山,是兵马,是粮草,是朝堂上那帮人的勾心斗角。
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的这个大明就是史书上那个大明,
是他前世在课本里、在史料里读过的那个大明。
虽然他这只蝴蝶扑腾得厉害,改了不少东西,朱标没死,坐上了龙椅;
老朱活着,当了太上皇;北元、倭国、安南、占城,一个个让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这些他都能想明白,那是他一刀一枪干出来的,是他带着老朱改出来的。
可这些个呢?
长生不老的,呼风唤雨的,火烧不死的,断食一个月没事的,
一个一个的,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藏在这大明的山山水水里头。
这哪是历史课本里的大明啊。
这他娘的……是个仙侠世界吧?
朱瑞璋心里头那个吐槽止都止不住。
他甚至下意识地四下里瞅了瞅,瞅了瞅这院子,瞅了瞅那几间茅草屋,瞅了瞅篱笆外的竹林和小河,
生怕下一刻就从哪儿蹦出来个御剑飞行的,或者窜出来个白胡子老头喊他。
太不对劲了。
可怪也就怪在这儿,这些人还真不是他这只蝴蝶扇出来的。
他强压下心里头的荒谬,皱着眉头,使劲去回忆前世读过的那些书。
《明史》。
《明史·方伎传》。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篇里头,确实有这些人。
张三丰,传里有他,说他是辽东懿州人,名全一,一名君宝,三丰是他的号,
因为不修边幅,又号张邋遢。说他颀而伟,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寒暑唯一衲一蓑,吃饭斗升辄尽,
或者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书经目不忘,游处无恒,或云能一日千里,善嬉谐,旁若无人。
当时他读着,只当是史书里头的神异附会,是后人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可如今他亲眼见着了。
周颠,传里也有。
说他是建昌人,老朱亲自写了《周颠仙人传》,纪着他那些火烧不死、预言吉凶的事。
当时他读着也当是老朱年纪大了,迷信,让人给忽悠了。
铁冠道人张中也在,说他是临川人,年少的时候考进士没中,后来遇着异人,授了太极数,谈祸福,多奇中。
老朱打下豫章,他跟着预言过好几次事,后来遁走,莫知所终。
朱瑞璋越想后背越发凉。
这些人、这些事原本就写在史书里。
不是他这只蝴蝶扇出来的。
是他前世读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
他受的那套教育,让他本能地把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归到了封建迷信古人夸张那一档里,扫一眼就翻篇了。
他那会儿笃信这些都是假的,世界是物质的,哪有什么长生不老、呼风唤雨。
结果呢?
结果他自己穿越了。
一个本来最不信这些的人,自己先成了最大的不科学。
然后他一抬头,发现史书角落里那些被他当成笑话的记载,一个一个全是真的。
操……
朱瑞璋在心里头,低低地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骂谁。
他现在是真有点懵逼。
他甚至开始疑神疑鬼,会不会真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把这天下给改了?
会不会他这只域外飞来的蝴蝶扑腾得太凶,把这方天地的什么东西给搅乱了,
所以这些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一个冒出来了?
会不会本来这大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历史世界,
是他带着一身天外异力闯进来,把这世界的都给带偏了,变得神神道道的?
这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张三丰是他在朝天宫着的,可究竟是凑巧还是这老道本来就在等他?
周颠是他这次上山才见着的,可赤脚僧说先生等的是该来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铁冠道人、冷谦,他还没见着,可听周颠这口气,这些人是不是也都跟他有点什么牵扯?
他这只蝴蝶到底改变了多少东西?
这大明他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朱瑞璋只觉得脑子涨得厉害,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脑子里头吵架,
一个说这世界本来就这样,是你前世坐井观天,另一个说就是你改的,你不来,哪有这些事。
吵得他头疼。
石桌对面,周颠忽然开了口。
朱瑞璋抬起头,看见这老头正歪着脑袋瞅他,那双亮眼睛里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你那张脸,虽然遮着,可老道瞧得出来,你又在那儿胡思乱想。
周颠说,想啥呢?是不是在琢磨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你给带来的?
朱瑞璋心里头一惊。
这老头,连他心里头想啥都能猜着?
他没有否认,哼了一声,索性把心里头那点疑惑挑了一半出来。
我是在想,
他慢慢说道,我来这世界四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个儿对这天下门儿清。
可今儿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压根啥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