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僧微微一笑,没有直接答:施主进去,自见分晓。
朱瑞璋却没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的本事不好说,这江湖上、庙堂上的门道,他见得太多了。
越是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他反倒越要多问一句。
大师,我还有一事不明。
朱瑞璋看着他,我今日上庐山,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是临时起意,专挑没人的路走,
连我自己都是走到这儿,才知道这儿有这么一处地方。
你家先生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又怎么会恭候多时?
赤脚僧提着木桶,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身,提着桶走到桥那头的河边,弯下腰把木桶探进河水里。
木桶入水,一声,灌满了清凌凌的河水。
他直起腰,提着满满一桶水,重新走回桥上,看着朱瑞璋,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施主,贫僧问你一句话。
大师请讲。
这山里头的雾,
赤脚僧抬手指了指四周那片流动的白雾,是知道施主今天要来才升起来的吗?
朱瑞璋一愣。
不是。
他说,山雾该起就起,跟我来不来,有什么干系。
那这桥下的河,
赤脚僧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桶,是知道施主今天要喝水才流到这儿来的吗?
……也不是。
这不就结了。
赤脚僧笑了,那笑容清净又平和,
雾不为施主起,河不为施主流,可施主来了,雾就在这儿,水也在这儿。
施主走了一路,渴了,伸手就能舀一瓢;累了,前头就有一处地方可以歇脚。
先生也一样。
先生不知道施主哪天来,可先生知道,施主迟早会来。
赤脚僧提着水桶,侧过身,朝着桥那头的茅草屋,做了个的手势,
他老人家,在这庐山里头,等的不是施主这一个人,也不是哪一天。
他等的是该来的人,到了该来的时候。
施主今日走到这座桥头,就说明时候到了。
这番话,绕来绕去,跟打哑谜似的,
搁在平时,朱瑞璋八成要笑这和尚故弄玄虚。
可不知怎么的,站在这座被雾气和水声裹着的小木桥上,听着这温温和和的几句话,他笑不出来。
他心里头那根若有若无的线,在这一刻忽然绷紧了。
桥那头,几缕炊烟还在升,老树的叶子让山风一吹,沙沙地响。
几只芦花鸡刨了一会儿食,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踱回了鸡埘。
那几间安安静静的茅草屋里头,有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可能是周颠。
也可能是他这两辈子所有问题的答案。
大师法号怎么称呼?朱瑞璋定了定神问道。
贫僧一个山里的野和尚,哪有什么法号。
赤脚僧摆了摆手,这山里的人,都叫我赤脚。
施主愿意,喊一声赤脚僧便是了。
朱瑞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抬手整了整衣襟,那就劳烦大师,前头带路。
施主请。
赤脚僧提着那桶水,先走一步,过了小木桥,推开竹篱笆的门,侧身站在门边,等着朱瑞璋。
朱瑞璋深吸了一口气。
庐山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竹叶、河水和炊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一下子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抬起脚,一步踏上了那座小木桥。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温润的响。
雾从他的脚边,缓缓地让开了一条路。
进了竹篱笆门,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院。
赤脚僧把那桶水提到偏屋的厨房去了,临走给朱瑞璋指了指正屋门口,
意思是:人在那儿,施主自己过去便是。
朱瑞璋往正屋走。
他原以为,能让老朱说出朕不能测三个字的神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总得有点神人的排场。
就算不腾云驾雾、鹤发童颜,好歹也该是一袭干净道袍,一柄拂尘,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仙风道骨,
一开口就是无量天尊,施主来了,诸如此类。
结果他看见的是个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的老头。
那老头干瘦干瘦的,一身灰扑扑的旧道袍,前襟上好几块油渍,下摆磨出了毛边,
头上乱蓬蓬挽了个髻,插的不是玉簪、木簪,是一根随手折的树枝,看着随时要散架。
他也赤着脚,一只脚蹲在门槛上,另一只脚悬空,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头捧着个刚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直倒手,嘶嘶哈哈地剥着焦黑的皮,
剥一块,往嘴里塞一块,吃得两腮鼓鼓,嘴角、腮帮子上,沾了好几道黑灰。
活脱脱一个饿了三天的乡下老花子。
朱瑞璋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住。
老头像是压根没瞧见他,一门心思跟手里的红薯较劲,啃得那叫一个香。
朱瑞璋等了一会儿,轻咳一声,拱了拱手:敢问,可是颠仙当面?
老头啃红薯的动作没停。
朱瑞璋又问了一遍:在下……
他话还没说完,老头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黑瘦的脸,看着邋里邋遢,
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朱瑞璋心里头就是一动。
那双眼睛,亮。
不是精明的亮,不是威严的亮,是小孩子那种亮,干干净净,一眼望不到底,
又像是山涧最深的那个水潭,太阳照进去,亮闪闪的,可你明知道那潭水深得能淹死人。
老头盯着朱瑞璋看了两眼,忽然咧嘴乐了,露出一嘴被红薯染黄的牙。
他说,来了?
……来了。
朱瑞璋让他这声招呼弄得一愣。
来得正好。
老头把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红薯,朝他递了过来,
红薯熟了,就等你了,吃不吃?
朱瑞璋低头看了看那半个沾着老头口水、黑不溜秋的烤红薯,
又看了看老头那张写满了快吃快吃的脸,嘴角抽了抽。
……多谢,在下不饿。
不饿?
老头歪着脑袋看他,你不饿,你跑这大山里头来干啥?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朱瑞璋却一时没接上。
老头也不催他,自顾自把那半个红薯又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饿了才吃饭,渴了才喝水,有病了才找大夫,有坎了才拜仙佛……
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个的,都是一个德行。
他一边嘟囔,一边从门槛上出溜下来走到院中的石桌边,
一屁股墩在石墩上,朝朱瑞璋招了招手。
坐,站着干啥,你又不是那棵树。
朱瑞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了。
石桌上那把陶壶还温着,赤脚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提着两只粗瓷碗,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水,然后悄没声地退到一边,
在篱笆根底下蹲着择菜,一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朱瑞璋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山泉水,里头似乎泡了几片竹叶,清冽,微甘,
一路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口水压下去了。
老头三口两口把那个红薯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在道袍上胡乱擦了擦手,这才正眼打量朱瑞璋。
他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看得那叫一个仔细,跟集市上买牲口的牙行挑马一样。
朱瑞璋让他看得有点发毛,索性不躲了,把腰板一挺任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