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们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个眼睛放光,跟饿了三天的狼见了肉一样,拳头攥得咯咯响,
有的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恨不得自己也在那六千骑兵里头。
等王安念到秦王府二公子朱承烨,于乱军之中阵斩东察合台汗王黑的儿火者的时候,
殿里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朱承烨?
秦王的儿子?
十四岁?
十四岁的娃娃,头一回上战场,就斩了一个汗王?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王安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捷报合上,躬身退到一旁。
奉天殿里安静了那么几息。
然后——
好!!
一声暴喝,跟炸雷一样在殿里头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喊好的是蓝玉。
蓝玉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头,穿着一身蟒袍,满脸的横肉,一双豹子眼瞪得溜圆,
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兴奋,又懊恼,又羡慕,跟丢了钱袋子一样。
好一个常茂!好一个六千精骑奔袭千里!
蓝玉大声嚷嚷着,直捣王庭,阵斩汗王,这他娘的才叫打仗!这才叫痛快!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突然捶胸顿足起来。
哎呀——!
蓝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的一声响,
这种好事怎么就没叫上我呢?啊?常茂这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
这么大的仗,他一个人就给办了?连个信儿都不往京里送!
他唉声叹气的,在原地踱了两步,那模样,比自己吃了败仗还难受。
错过这一仗,老子感觉跟错过了十万两银子似的!
蓝玉摇着头,一脸的痛心疾首,
六千精骑啊!奔袭千里啊!阵斩汗王啊!
这等功劳,这等痛快仗,老子居然没赶上!哎呀呀,气死我了!
他这一闹腾,旁边的武将们也都跟着起哄了。
傅友德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蓝玉啊,你就别抱怨了。
常茂在金山城守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赶上一仗,人家还能等你从京城赶过去?
等你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就是,
旁边的冯胜也接话了,他如今半退半隐,今儿个是特意来上朝的,
你蓝大将军如今是京营的总兵,天天在京城待着,吃香的喝辣的,
边关的仗,你就别跟人家常茂抢了。
我抢什么了我?
蓝玉瞪着眼睛,
我就是觉得可惜!这么大的仗,我没赶上!你们想想,六千对六千,人马具甲对皮袍子瘦马,
那不是砍瓜切菜吗?这种仗,打着才叫过瘾!
你就知道过瘾,
傅友德笑着摇头,你没听捷报上说吗?常茂是冒着多大的风险?
六千人深入敌境千里,后路随时可能被断,粮草跟不上,援兵没有,
这要是败了,六千人全得搁在那儿。常茂这是拿命在赌。
赌赢了就是大功,赌输了就是大罪,
冯胜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小子,有他爹常遇春的风范。
当年老常打仗也是这个路子,兵行险招,出奇制胜。
提到常遇春,殿里头几个老将都点头。
这些老将里头,不少人跟常遇春一块儿打过仗,想起那个冲锋陷阵永远在最前头的猛将,心里头没有不佩服的。
不过这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
其他武将也纷纷开口了,这个说常茂打得好,那个说六千精骑奔袭这招漂亮,
还有的在讨论东察合台是个什么地方,汗王黑的儿火者是几号人物。
整个奉天殿的武将队列,跟开了锅似的,热闹得不行。
大明已经好几年没打过像样的仗了。
上一次大规模用兵,还是彻底消灭北元那次。
这些年天下太平,武将们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一个个巴不得找点仗打。
如今听说常茂在西边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斩了一个汗王,缴获无数,他们能不眼馋吗?
战功啊!
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
大明的武将,想要加官进爵,想要封妻荫子,靠的就是战功。
平时在京城里头待着,再怎么练兵、再怎么尽职,也比不上战场上砍几颗敌人的脑袋来得实在。
常茂这一仗,光是阵斩汗王这一条,回去之后至少得封个爵。
李景隆跟着沾光,加官进爵跑不了。
就连那个十四岁的朱承烨,头一回上战场就斩了汗王,这功劳,将来封爵的时候都能多一笔。
这帮武将能不眼红吗?
蓝玉还在那儿唉声叹气,跟个丢了糖的孩子一样,
嘴里头翻来覆去就是可惜了没赶上太不够意思了。
旁边有人逗他:蓝将军,要不你跟皇上请旨,去金山城换常茂回来?
你去守着,说不定下回还有仗打。
真的?
蓝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算了吧,金山城那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我这把老骨头可遭不住那个罪。
众人哄笑起来。
就在这一片热闹当中......
臣有本奏!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激昂的声音从文官队列里传了出来。
这一声不大,可在闹哄哄的奉天殿里,却跟一盆冷水地一下,把所有人的热情都给浇灭了。
殿里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地一下,集中到了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御史。
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脸上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得跟块铁板一样。
他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走到殿中,一声跪下,双手捧着笏板,腰杆挺得笔直。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姓陈,叫陈德文。
这陈德文是洪武年间的进士,入了都察院当御史,干了几年,
平日里就以敢说话着称,弹劾过好几个官员,有的还真让他弹劾倒了。
久而久之,都察院里的人都知道,这陈德文是个愣头青,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他跪在殿中,声音洪亮地说道: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金山卫总兵常茂、副将李景隆!
这话一出口,奉天殿里的一声,又炸了。
弹劾常茂和李景隆?
刚打了大胜仗,你就弹劾?
这御史是不是疯了?
朱标坐在龙椅上,眉毛微微一挑,倒也没生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这个年轻御史,问道:
你要弹劾他二人什么?
启禀陛下!《大明律·兵律》明文规定:
边境无紧急敌情,不事先上奏朝廷、不等圣旨批复,擅自调动兵马对外开战者,以擅调官军论罪!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常茂、李景隆二人,未经朝廷旨意,擅自调动六千骑兵,深入敌境千里,
主动向东察合台汗国发起进攻!这不是什么边情紧急,这是赤裸裸的擅调官军!
而且,
陈德文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们擅自主动发起对外战争,造成大规模交战,挑起边衅!
臣请问陛下,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启战端吗?是想挟持军队、拥兵自重吗?
挟持军队四个字一出口,殿里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