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烨让赵老栓那一吼,彻底回过神来,骨子里那股狠劲被这满鼻子的血腥味一激,全窜了上来。
他也怕,怕得要命,可这工夫,怕也没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咬碎了牙,瞪着血红的眼睛,骑着马,跟着赵老栓和周铁牛,一头扎进了乱军里头。
刀光一闪,又一条命没了。
这第一回合的对冲,从两军撞上算起,前后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战马驮着人,在敌阵里头凿穿一道口子,冲出去几十步,两边的马力都乏了,
骑士们也死伤累累,各自的将领扯着嗓子吆喝,吹着号角,把自己的人重新往一块儿收拢。
明军的骑兵仗着甲厚马壮,这一冲,把东察合台的阵形凿了个对穿,
凿穿之后,掉转马头,重新整队。
东察合台那边,黑的儿火者也在号角声里,把冲散了的人马往回聚。
平原上,留下一地的死尸和垂死挣扎的人马,黑压压的,铺了厚厚一层。
风一吹,血腥味浓得呛嗓子。
两边的人马,隔着几百步,重新列阵。
这第一回合下来,东察合台折得惨。
光明军那一波箭雨,加上这一冲,他们就撂下了一千多人,冲在最前头的三千禁卫军,
这会儿能聚回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雪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他们的人,有的死透了,有的还在动弹,一声声地哼。
明军这边也不是没伤亡,可仗着甲厚,折的少得多,也就是几十号人,
大部分还是让马冲撞、踩踏伤的。
常茂骑在黑马上,黑马的甲片上溅满了血,呼哧呼哧地喷着白气。
他扫了一眼对面重新聚拢的敌阵,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扯着嗓子喊。
各百户报数,伤的退到后头,能打的往前补!
动作快点!
明军阵上,各百户、总旗忙成一团,把中了刀、中了箭的扶到后头,把没受伤的往前排填。
军医背着药箱子,在伤兵堆里钻来钻去,刚撕开一个伤兵的衣襟,那伤兵肚子上一道刀口,肠子都滑出来了,
军医咬着牙往里塞,那伤兵疼得死去活来,两只手在雪地里乱抓。
朱承烨骑在马上,胳膊有点发软,脸上的血干了,绷得面皮发紧。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甲片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的,
他左臂上让矛尖划了一道,甲片豁开个口子,里头渗出血来,这会儿才觉出疼,火烧火燎的。
小王爷,伤着了?周铁牛凑过来看。
没事,蹭破点皮。
朱承烨摇了摇头,他往对面瞅了瞅,
还冲?
那还用说。
周铁牛把刀上的血在马鬃上抹了抹,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瞧好吧。
对面,黑的儿火者也在收拢残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雪地上一层一层的尸首,嘴角微微抽着。
他身边的亲卫,这会儿少了二三十个,
巴图的皮甲上让刀砍开两道口子,脸上也溅了血,正喘着粗气,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拉赫曼骑在后头,灰袍子让血溅了好几处,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没穿甲,方才那一冲,全靠骑术好,左躲右闪,才囫囵着回来了,这会儿脸色发白,胸口一起一伏。
大汗。
拉赫曼凑上前,声音发紧,不能再这么冲了。
第一阵就折了两成多,再冲两回,咱这点人就全填进去了。
那你说咋办?
巴图瞪着他,不冲,等着人家把咱一勺烩了?
我是说.....
行了。
黑的儿火者打断了二人,他望着对面明军那片重新列好、跟铁桶一样的阵势,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地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本汗出城那一刻,就没想过退。
他把弯刀往前一指:再冲!
东察合台的号角又响了起来,这一回,声音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像是在给自个儿送葬。
剩下的四千来骑兵,重新聚成几团,跟着黑的儿火者,又一次催动了战马。
明军这边,常茂冷笑一声:还真有种。
他把刀往前一指:迎上去!
号角声对冲,两支骑兵又一次绞在了一起。
这一回,打得比头一回还狠。
东察合台的兵是红了眼来的,明知道是死,一个个反倒放开了,刀刀拼命,枪枪往死里捅。
明军仗着甲厚马壮,也不怵,迎着就撞。
平原上,人马搅成一团,刀光、血花、断臂,在半空中乱飞。
朱承烨跟着周铁牛,一头扎进敌群。
他这会儿不像头一回那么懵了,眼睛瞪着,手里的刀专往没甲的地方招呼,
一个东察合台骑兵挥刀砍他,他用刀背一格,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
借着两马错镫的工夫,反手一刀,抹在那骑兵脖子上。
那骑兵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栽下了马。
好样的....
周铁牛在前头吼了一声,他自己更是凶悍,一口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是总旗,要护着自己的兵,专往打得最凶的地方冲,
一刀一个,砍得满身是血,跟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老栓、王二憨、李狗子几个,也都杀红了眼。
王二憨那口大刀沉,劈下去带着风声,一个骑兵举刀去挡,一声,连刀带人带肩膀,让他劈下了马。
李狗子骑术好,马在乱军里头钻来钻去,
他身子灵活,弯刀专砍马腿,一匹匹战马让他砍得栽倒,把背上的骑士甩出去。
陈六也不哆嗦了,这半大孩子杀红了眼,
跟着朱承烨,嘴里头也不知道喊着什么,一刀一刀地乱捅。
乱军里头,拉赫曼跟在黑的儿火者侧后方。
他是个谋士,不是战将,平日里动动嘴皮子、算算局势,他是一把好手,真到了刀对刀、枪对枪的肉搏,他那点本事就不够看了。
他骑在马上,手里头攥着一把弯刀,攥得指节发白,左躲右闪,尽量不让自己落单。
可乱军冲起来,由不得他。
一队明军铁甲骑兵,横着就撞了过来,当先一个明军总旗,满脸横肉,挺着长枪,
一枪就把拉赫曼身边一个亲卫挑下了马。
那亲卫惨叫着栽倒,拉赫曼的马受了惊,猛地一偏,跟黑的儿火者之间就被乱兵冲开了一个空当。
保护先生!!!
另一个亲卫嘶吼着拨马过来,
可他刚转过马头,一杆长矛就从侧面捅穿了他的胸膛,把他钉死在马背上。
拉赫曼一下子就落了单。
他周围全是明军的铁甲,明晃晃的刀枪,一张张藏在面甲后头的脸,跟从地狱里钻出来的一样。
他到底是草原上的智囊,这工夫反倒镇定了,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也打不过,
便把心一横,咬着牙,挥刀去格挡迎面刺来的一杆长枪。
他那点力气,哪儿架得住明军骑兵借着马力的一捅,弯刀当场就被磕飞了,虎口震得鲜血直流。
那明军总旗一枪捅空,拨转马头,回过身,面甲后头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拉赫曼赤手空拳,骑在马上,反而挺直了那干瘦的腰板。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只是扭过头,最后往黑的儿火者的方向望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那明军总旗不再耽搁,手里长枪一抖,
借着马冲的劲头,一枪扎进了拉赫曼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