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眯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还是说......
常茂拖长了调子,目光往黑的儿火者身后那片东察合台的阵势上一扫,
你觉得,你身后那几千瘦马残兵,能挡得住大明的铁骑?
瘦马残兵四个字一出口,对面那十几个亲卫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巴图更是气得鼻子里直冒白气,要不是黑的儿火者拦着,他早就蹿出去了。
黑的儿火者却没动怒。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点苦笑,那苦笑里头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认命的意思。
挡不住。
黑的儿火者说得很干脆,常总兵,本汗不是三岁孩子,也不是没长眼睛。
你那六千人马是什么成色,本汗心里头有数。
人马具甲,刀枪精良,战马一冬天没掉膘,一个个跟铁疙瘩似的。
本汗这点兵……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阵势,眼神暗了暗:本汗这点兵,什么德行,本汗比谁都清楚。
甲,没几副;马,瘦得风一吹就倒;兵器也是七拼八凑的。
真打起来,本汗知道挡不住。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实在得常茂都微微挑了挑眉。
他原以为黑的儿火者好歹要嘴硬几句,没想到人家张口就认了。
挡不住,那你为何不跑?
常茂追问,带着你的人马,往北一钻,大草原那么大,老子还能追你一辈子?
你人活着,兵马留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这不比在这儿送死强?
黑的儿火者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斟酌词句。
风把他盔顶那根羽毛吹得直晃。
常总兵,你不是本汗,不懂本汗的难处。
黑的儿火者慢慢开口,你问本汗为何不跑?本汗要是真跑了,会是个什么结果?
常茂没吭声,做了个的手势。
别失八里城里城外,住着几万百姓,牧民、手艺人、做买卖的,老的小的,拖家带口。
本汗带着几千骑兵,说走就走,他们呢?他们跑得动吗?
本汗这一跑,这些百姓,还有他们的牛羊帐篷,全得留给你们。
你大明的兵,大老远来,憋了一肚子火,扑了个空,这火往哪儿撒?还不是往他们头上撒?
本汗治下的百姓,就得替本汗受这份刀兵。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还有牛羊马匹,本汗这点家底,全在这上头。
寒冬刚过,牛羊马匹都掉了肉,走不快,赶不远。
本汗要是赶着它们跑,一天走不出二十里,你后头就到了,等于白白把吃的喝的连驮马一块儿给你送上。
本汗不赶它们,那就更干脆,全留给你,你拿本汗的牛羊喂饱了兵,骑着本汗的马追本汗。
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最要紧的是威望。
常总兵,你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这个理。
黑的儿火者看着常茂,草原上这些部落,一个个都是墙头草,哪边风硬往哪边倒。
本汗这个汗王,凭什么坐在上头?
就凭大伙儿觉得本汗能领着他们过日子,能替他们挡风遮雨。
如今你六千大军压过来,本汗不放一箭,不吭一声,连夜拔营就跑,
把百姓、牛羊、草场全扔下……你让那些部落怎么看本汗?
黑的儿火者的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他们会说,瞧,咱们这位汗王,听见明军的风声就尿了裤子,
这样的头狼,跟着他有什么奔头?
他说道,到那个时候,用不着你来打。
胆子大的部落,自己扯起旗子单干;胆子小的,转头就降了你,求你庇护;
还有那些三心二意的,拖家带口去投忽歹达,人家忽歹达兵强马壮,好歹护得住他们的草场。
本汗呢?
黑的儿火者摊了摊手,跑出去几百里,要百姓没百姓,要牛羊没牛羊,跟着的几千张嘴吃什么?
用不了几天,人心就散了,今天跑几个,明天跑一窝,
跑到最后,本汗光杆一个,那还叫什么王庭?那叫一群流窜的叫花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垂了下来。
王庭到了那个份上,名存实亡,跟灭了国,有什么分别?
黑的儿火者轻声说,不过是晚几天咽气罢了,还死得窝窝囊囊,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阵中间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声。
常茂坐在黑马上,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黑的儿火者,
脸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粗豪劲儿,不知不觉收了起来。
韩春在后面瞧着,心里头暗暗纳闷。
他跟常茂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常茂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在掂量人。
过了一会儿,黑的儿火者重新抬起头,看着常茂,脸上那点苦笑没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常总兵,本汗知道,留下来跟你打,十成里有七八成是个死。
黑的儿火者说道,可拼死一战,豁出去了,刀对刀枪对枪地干一场,
兴许……本汗是说兴许,还有那么一线指望。
就算赢不了,只要本汗这一仗打得够狠,磕掉你几颗牙,你往后再想往西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底下那些部落,瞧见本汗是站着死的,也不至于把本汗瞧扁了。
可要是跑了……
黑的儿火者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那本汗,就真没脸再坐这个位置了。
一个听见敌人来了就跑的汗王,本汗自己都瞧不上自己,还指望别人拿本汗当回事?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常茂,
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就等对方掂量。
常茂听完这一番话,没有立刻接腔。
他就那么坐在黑马上,眯着眼睛,盯着黑的儿火者看,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头说不清是个啥滋味,有点审视,有点掂量,还有点连他自己都未必乐意承认的佩服。
巴图让他看得心里头发毛,攥着长矛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粗声粗气地喘着。
拉赫曼却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双精光眼在常茂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垂下了眼皮。
他似乎已经从常茂的神情里,瞧出了点什么。
常茂终于开口了,就一个字。
他顿了顿,身子往马鞍前头靠了靠,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黑的儿火者,你这番话,说得明白,也说得实在。
常茂说道,寻常人到了这个份上,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要么满嘴放炮,吹自己多能耐。
你倒好,张口就认挡不住,可就是不跑,还能把不跑的道理,一条一条掰扯得这么清楚。
他眼睛一眯,那两条缝里头寒光一闪。
你这种人,是个枭雄。
常茂一字一句地说,
明知是死,也要站着死;眼前这副烂摊子,换了旁人早撒手了,
你还能撑着,还能想着你的百姓、你的威望、你死后别人怎么看你。
这份心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