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儿火者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跟压了一块湿透了的毡子,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起头,看了看帐中。
拉赫曼的话,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这家伙看得透,说得也狠,打,打不过,王庭就是人家刀下的鬼;
可逃……纳赛尔丁的话,他也听进去了,逃了,百姓没了,牛羊没了,人心散了,
王庭就是个空壳,就是一群流窜的叫花子,照样是名存实亡!
打,是死;逃,是慢性死。
他被这两头死死地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黑的儿火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路,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帐子里这三个人,
一个是看得最透的智囊,一个是撑着家务的维齐尔,一个是只会拿刀的猛将,
他们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摆出来了。
没有第四条路。
帐子里头,谁也没有再说话。
纳赛尔丁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凉透了的奶茶,胖胖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张了两次嘴,最终都没发出声来。
他心里头那本账,被拉赫曼这一番话,搅得稀烂,
他忽然发现,自己方才那些言之凿凿的盘算,什么耗时间,等勤王,绕圈子,全是建立在一个他不敢深想的东西上头:
他默认了王庭能撑住,默认了大汗能活着。
可要是撑不住呢?要是几天工夫,王庭就没了呢?
他不敢想。
拉赫曼靠回软垫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张干瘦的脸上,是一种耗尽了心力之后的疲惫与灰败。
该说的,他都说了;该争的,他也争了。
主意他出了,利害他也摆了,最后这一步怎么走,是大汗自己的事,他做臣子的,替不了。
巴图更是没了主意。
这铁塔一般的壮汉,平日里拿刀砍人,眼都不带眨的,
可这会儿,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跟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
他看看闭着眼的拉赫曼,又看看沉着脸的纳赛尔丁,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上首的黑的儿火者。
三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汗王。
谁也没有说话。
牙帐里安静极了。
火盆里的炭火,明一下,暗一下,偶尔地爆一声,在这死寂里头,听得格外清楚。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帐顶的毡子微微发颤,
远远地,似乎还能听见王庭里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黑的儿火者没有看任何人。
他就那么坐在上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跟着伙伴在草原上纵横,
那时候的东察合台,虽然也不算强盛,可还没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马蹄踏到哪儿,哪儿就是汗国的草场;
也许,他想起了这些年,帖木儿的使者在牙帐里头趾高气扬,
想起了忽歹达那张似笑非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脸,想起了城外那些跪在雪地里头、哭着喊着求一口饭吃的牧民;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太累了,累得想在这一片死寂里头,安安静静地歇上一会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息,两息……帐子里没有一个人动,连巴图都屏住了粗气,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这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一盏茶,在这牙帐里头,长得跟一年似的。
终于,黑的儿火者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头,方才的慌乱、迟疑、灰败,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那是把生死、把胜负、把身后的一切,都想透了、放下了之后,才有的平静。
平静的底下,却压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跟草原上头被逼到绝路、明知是死也要回头咬断猎人喉咙的老狼一样。
纳赛尔丁、拉赫曼、巴图,三个人的心,不约而同地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黑的儿火者缓缓地扫过三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牙帐里头。
既然如此......
黑的儿火者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战吧。
巴图的身子,猛地一震,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涨得通红,一股血气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纳赛尔丁也抬起了头,胖胖的脸上,绷紧的肌肉松了松,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来,这口气,他自己都没察觉,在胸口里头压了多久。
拉赫曼睁开眼,看着上首的黑的儿火者,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
只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复杂到极点的东西,
最后,尽数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该说的,他都说了。
大汗还是选了这条路。
黑的儿火者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的个子不算高,身形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可当他站在这顶牙帐的上首,站在那一片跳动的火光里头,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一股说不清的气势,从他身上透了出来,那是汗王的气势,
是东察合台这面大旗,就算被狂风刮得稀烂,也要立着倒下的气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头那卷羊皮军报,随手,把它放在了木案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帐中三人,
最后,落在了跳动的火苗上,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明想要吃掉咱们......
黑的儿火者说道,那就得有崩掉几颗牙齿的觉悟。
这句话说完,牙帐里头,又静了一阵。
拉赫曼怔怔地看着站在火光里头的黑的儿火者,看了许久,他忽然撑着软垫,慢慢地站了起来。
大汗。
拉赫曼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真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打起来,刀枪无眼,什么结果,都得受着。
黑的儿火者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些年的智囊,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
拉赫曼,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打,十成里头,怕是有七八成,是个死。
可你也说了,逃,王庭名存实亡,我这个大汗,就是个领着几千张嘴巴讨饭的光杆,
那样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黑的儿火者,窝囊了二十几年。
他的声音很平,对着帖木儿,我低过头;对着忽歹达,我让过步。
这些年,我夜里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这个汗王当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如今也好。
黑的儿火者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军既然来了,逼到这份上了,那我就硬气这一回。
死,我也死在这顶牙帐里头,死在马背上,死得像个汗王的样子。
他顿了顿,眼里头闪过一丝光。
再说了......
黑的儿火者慢慢说道,咱们也不一定就是白死。
明军想快,想一刀割了咱们的脖子,那咱们就豁出去,跟他狠狠地干这一仗。
他要是顺顺当当把咱们灭了,那是他本事;
可他只要在这别失八里城下,磕掉了牙,流够了血,死够了人,
他往后再想往西伸手,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一个敢跟他六千精骑拼命、崩他一嘴牙的王庭,和一个望风而逃、不战自散的王庭,
在明军眼里头,在那些部落眼里头,分量是不一样的。
黑的儿火者一字一句,
就算我死了,只要这一仗打得够狠,明军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他就得想着,留几分余地,安抚草原上的人心。
咱们的百姓,咱们的部落,兴许还能多喘几口匀净气。
我这条命,
黑的儿火者淡淡一笑,横竖是豁出去了,能拿它换几分活路,换几分骨气,值了。
拉赫曼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黑的儿火者,那双精光了一辈子的眼睛里头,忽然泛起一点湿润的东西。
随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瘦的胸脯一挺。
拉赫曼说道,大汗既然定了,那我这把骨头,就陪着大汗,一块儿埋在这别失八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喉咙里头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活了三十几年也够本了,临了临了,能痛痛快快地打一仗,
死在刀对刀、马对马的阵上,比窝在帐篷里头唉声叹气地等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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