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哥。朱承烨凑过去,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周铁牛眼皮都没抬。
周大哥,我知道你生气。
朱承烨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事儿吧,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周铁牛还是不吭声,吧嗒吧嗒地抽烟。
我那时候不是刚进军营嘛,谁都不认识,身份又不敢露。
朱承烨硬着头皮往下说,你问我身世,我总不能张口就说我是秦王的儿子吧?那不是找死吗?
我也是没办法,才编了个瞎话糊弄你。
谁知道你那么……那么实在,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实在。
周铁牛终于冷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我就是个蠢货,人家说什么我信什么。
什么应天府的绸缎庄,什么盐商的闺女,什么下毒的参汤……
啧啧,小王爷,您这肚子里的弯弯绕,可是真不少。
哎,周大哥,你这不是骂我吗。
我哪敢骂您。
周铁牛斜了他一眼,您是小王爷,我是您手底下一个小小的总旗,我骂您?我长几个脑袋?
朱承烨被他噎得直挠头。
他知道周铁牛这性子,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横的,他比你还横;
可你要是真心实意跟他赔不是,他那点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大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朱承烨收了嬉皮笑脸,认真起来,
瞎话是我编的,可有几样东西,不是假的。
头一样,我在亲卫营那几个月,跟大伙儿一块儿吃窝头、睡通铺、出操、巡逻,那些苦,我是真吃了,没搞过半点特殊。
第二样,你那天晚上给我的干粮,给我的酒,我到现在都记着。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家里人,还没人那么待过我。
你信我的时候是真信我;你护着我的时候是真护着我。
这份情,我朱承烨要是敢忘,我就是个畜生。
周铁牛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把你从亲卫营要过来,给你讨总旗的差事,不是因为别的。
朱承烨看着他,
就是因为我信得过你。往后真上了战场,我把后背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你踏实。
这话一落,周铁牛彻底绷不住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摇着头:
你啊你啊……我算是明白了,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这么说,你不生气了?朱承烨眼睛一亮。
生,怎么不生。
周铁牛哼了一声,可那语气已经软了,
我生气的是,那么大一档子事,你瞒得我好苦。
我还寻思着,等将来有机会跟着你去应天府,替你讨个公道呢。
合着我要是真去了,讨到秦王府头上,秦王爷还不得把我当刺客拿了?
朱承烨没忍住,一声乐了。
你还笑!
周铁牛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跟着咧了咧嘴,
不过话说回来,小王爷,我也琢磨过了。
你爹秦王爷,那是我打小就佩服的人物。
当年在凤阳老家我就听人说过王爷的故事。
后来投了军,进了金山城,这儿的一砖一瓦,粮仓、屯田、军饷规矩,哪一样不是王爷定下的?
我们这些当兵的,能有今天,全靠王爷。
他看着朱承烨,那张黑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认真:
如今王爷的儿子在我跟前,还跟我一口一个周大哥。
我周铁牛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往后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替你挡着。
朱承烨心里头一热,伸手在周铁牛胳膊上捶了一拳:
说什么胡话,咱们都得好好活着,谁也不用替谁死。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桩事,就算翻篇了。
身份公开之后,朱承烨在金山城的日子,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一百多号骑兵,被他带得服服帖帖。
周铁牛替他盯着底下那帮兵,孙小五管着探听消息,赵老栓几个老兵帮着操练,
他自己则一门心思扑在骑兵营里,天天跟着队伍练骑术、练冲阵、练马上开弓。
他本就有家传的底子,骑术是从小在马背上磨出来的,又肯下苦功,
几个月下来,那一百多号人让他带得有模有样,连常茂看了都直点头。
可他心里头,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一场仗。
自打从京城跑出来,他心心念念的就是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可这都小半年了,别说大仗,连股像样的马匪都没碰上。
冬天那场巡逻,捡了个图兰,跟东察合台的追兵对峙了半天,最后人家一撤,什么事都没有。
图兰还在城里押着。
常茂给她和那几个护卫单独安排了个院子,吃喝不缺,看得也紧。
这女人是个烫手的山芋,放不得,也交不得,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养着。
朱承烨偶尔还能想起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想起她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笔直的模样。
至于那个商人王富贵,告完状之后也没走,被常茂留在了城里,整日里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就是那桩血案。
东察合台那边,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开春之后,陆续又有消息传回来。
有商队在边境上被劫了,有斥候被人射了冷箭,还有人说,东察合台的骑兵在边境线上集结,
时不时地往大明这边探一探,嚣张得很。
常茂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二月里,他连着派了好几拨斥候,深入东察合台境内打探;
又让人快马加鞭,把这边的情形写成折子,送往京城。
折子送出去了,回信却迟迟不到,毕竟几千里路,冰雪刚化,一来一回,没几个月根本下不来。
朱承烨看得出来,常茂这是在等,又像是在熬。
一直熬到三月初。
这天傍晚,朱承烨正在营里带着人擦马,
忽然有个将军府的亲兵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说总兵大人请他立刻过府议事。
朱承烨心里头一动,有种预感: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不敢耽搁,披了件外袍,跟着亲兵往将军府去。
到了正堂,常茂和李景隆都在。
桌上摊着那张朱承烨见过好几回的大地图,地图边上压着几样东西:
一支断箭,一块染了血的布。
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来了。
常茂抬了抬眼,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三天前,一队斥候在东南方向的边境上,遇上了东察合台的骑兵。
对方二话不说,上来就砍,十二个人,拼死冲出来五个,剩下七个,连人带马,全折在了那儿。
逃回来的人里,还有两个重伤,一个到现在还没醒。
那支断箭和那块血布,就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欺人太甚。
朱承烨咬着牙,手往桌上一拍,他们这是真把大明当成软柿子了!
不是当成软柿子。
李景隆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眼神冷得很,他们是在试探。
冬天杀商队,开春杀斥候,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他们就是想看看,咱们到底敢不敢还手。
咱们要是再忍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刀就该架到金山城的城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