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儿朱瑞璋听过不止一回了。
可每回听,老朱都讲得跟头一回说似的。
所以老子常说,
老朱抬起头,看着街尽头黑漆漆的夜空,缓缓地说,
这后宫三千佳丽,论美貌,比你嫂子年轻时候强的,一抓一大把。
可论起那份心、那份骨头、那份能跟你一块儿过苦日子的情分?
他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嫂子这样的人,五百年都不出一个。
朱瑞璋没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走。
柳青是个好姑娘。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通透,懂事,搁在太平年月,这样的姑娘,怎么也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结果呢?就因为她爹跟胡惟庸那个远房亲戚通过两封信,家破人亡,掉进火坑里了。
你说,这账,怎么算?
朱瑞璋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你后悔吗?胡惟庸的案子,前前后后爷杀了几千。
这里头,有多少是柳青她爹那样的?
老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俩人手揣在袖子里,又走过了一条街。
街边一户人家的门一声开了,个半大孩子裹着棉袄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香,点炮仗。
的一声脆响,碎纸片子溅了一地,那孩子乐得嘎嘎的,又被屋里的大人喊了回去。
后悔?
老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子不知道。
胡惟庸该不该死?该。
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欺上瞒下,到了最后,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老子都不敢往深了查。
这种人,不杀,大明的天就得变颜色。
他手底下那帮人,跟着他抱团、跟着他捞钱、跟着他跟老子对着干的,也都该杀。
可那么多人……
老朱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子敢拍着胸脯说,这么多人里头,个个都该死吗?
他摇了摇头。
不敢。
像柳青她爹那样的,一个苏州府的小吏,芝麻大的官,跟胡惟庸的远房亲戚通过两封信,
信里头写了什么?说不定就是一句年景如何令郎安好。
就为这个,流放了,家抄了,闺女没入教坊司。你说他冤不冤?冤。
老朱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苍老的、沉甸甸的东西。
可老子那会儿,坐在龙椅上,看见的是什么?
是满朝文武盘根错节,是胡党像一张大网,从中央铺到地方,从文官铺到武将,连老子的禁军里头都有他们的人。
老子要是心慈手软,一个一个去查、去甄别,查到猴年马月去?
夜长梦多,走漏了风声,他们先动手,怎么办?
所以老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老朱自己沉默了。
朱瑞璋也沉默着。
他知道,这就是朱元璋。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一个见惯了背叛和杀戮的开国之君。
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永远是最狠、最绝、最不留后患的那一种。
这种方式在打天下的时候管用,在坐天下的初期也管用,
它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一切威胁掐死在萌芽里。
可代价呢?
代价就是柳青,就是柳青那个流放的爹、死掉的娘和姐姐,
就是成百上千颗人头落地,就是几百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这里头有该死的鬼,也有冤死的人。
这事儿,没法子论。
半晌,朱瑞璋才缓缓说道,
你在那个位置上,看见的是棋盘,是全局,是老朱家的江山能不能坐稳。
可底下的人看见的是什么?是自个儿的家,自个儿的命,是一封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招来的塌天大祸。
你没错,柳青也没错,错的是那个位置,是那个年月。
老朱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有一条,
朱瑞璋话锋一转,你现在是太上皇了,手上不沾血了。
往后这天下是标儿的。
标儿那孩子不像你,你当年用重典,是因为开国之初,人心未定,不得不用重药。
可往后呢?往后总不能一直这么杀下去。
杀到最后,杀得官不聊生,人人自危,谁还敢给皇家办事?
这些话,你得跟标儿说。
让他慎刑,让他少杀人,让他把律法里头那些株连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往回收。
朱瑞璋看着老朱,你欠下的那些还不清的账,让你儿子,一点一点地还,这才是个长久的法子。
你总不能让柳青那样的姑娘,一代一代地出,对吧?
老朱背着手,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好远,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话,老子回京就跟标儿说。
朱瑞璋笑了。
他知道,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今晚柳青那番话,算是扎进他心里头去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个街角,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已经能看见了。
老朱忽然停下脚,站在一盏灯笼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雪彻底停了,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除夕的夜,深得发蓝。
重九。老朱开口。
过两天,回京吧。
朱瑞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逛了?
是谁前几天还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把江南都走遍,要去苏州看园林、去杭州看西湖的?
不去了。
老朱摆了摆手,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
你算算,咱们打北京出来,先去的凤阳,又绕到泗州、盱眙,
再到扬州、镇江,如今到了南京,这一路绕来绕去,绕了多大一个圈子?
本来是打算干什么来着?
他自问自答,本来就是打算去凤阳,给爹娘上个坟,看看老家。
结果呢?坟也上了,人也见了,偏偏又鬼使神差地绕了这么一大圈。
再逛下去,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嫂子那边,怕是要派人出来寻了。
朱瑞璋闻言,点了点头。
回京,回京好。
他咂了咂嘴,说真的,我也有点惦记金山城那边的消息了。
承烨那小子,不知道在边关折腾成什么样了。
提到朱承烨,老朱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绷住了:
那小兔崽子,有常茂和小九江看着,死不了。
倒是你,惯子如杀子,他十四岁你就敢放他去边关,回头要是少了根头发,看你那俩宝贝闺女不跟你拼命。
男孩子嘛。
朱瑞璋满不在乎,不摔打长不大。
这话你也就敢跟我说。老朱哼了一声。
俩人一边说一边走。
走着走着,朱瑞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一声。
怎么了?老朱看他。
你不说凤阳,我还真忘了。
朱瑞璋摸了摸下巴,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哥,有件事,我憋了好些年了,一直没好意思问你,今儿正好说到凤阳,你给我交个实底。
什么事?神神道道的。
你小时候,
朱瑞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到底杀没杀地主刘德家的牛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