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应天城。
毒辣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
从凤阳到应天,两三百里路,费聚带着六个亲兵,快马加鞭,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
此刻人困马乏,胯下的战马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打着响鼻,费聚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劲装沾满了尘土,脸上胡子拉碴。
“侯爷!前面就是应天城了!”一个亲兵勒住马缰,指着前方大声喊道。
费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熟悉的城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安稳日子过多了,才骑几百里路的马就累的不行,想当年…
算了,不想了,说起来都是泪。
“好!终于到了!”他用力拍了拍马脖子,“别停!直接进城,去皇宫!”
“侯爷,不先回府歇歇吗?”
另一个亲兵忍不住劝道,
“您好歹先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再去见陛下也不迟,您这样风尘仆仆的,怕是失了礼数啊。”
“歇个球!”
费聚眼睛一瞪,粗声粗气地说道,
“耽误了大事,别说歇了,咱们脑袋都得搬家!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晚一步都可能出乱子!礼数能当饭吃?能保住大明江山?!”
他一甩马鞭,率先朝着城门疾驰而去:“走!直接去皇宫!”
亲兵们见状,也不敢再多说,连忙催马跟上。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洪武门外,守门的禁军一看是平凉侯费聚,且风尘仆仆,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历朝历代都有规定,武将无诏不得擅自入京,更别说直接闯宫门了。
“侯爷!您这是……”禁军统领连忙上前拦住,脸上满是疑惑和警惕。
“少废话!”
费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本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面见陛下!耽误了大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禁军统领被他吼得一哆嗦,也不敢再拦。
他知道费聚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而且看他这神色,确实不像开玩笑。
万一真的是什么天大的事,自己担待不起。
“侯爷稍等,容属下进去通禀一声。”禁军统领连忙说道。
“快去快去!越快越好!”费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没多久的功夫,进去通禀的禁军统领就一路小跑着回来了:
“侯爷,陛下让你进去,他正在乾清宫等着你呢。”
费聚点点头,故意扯了扯衣冠,显得更狼狈一点,随后就往乾清宫走去。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胡惟庸谋反这么大的事,不知道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兴奋的是,自己第一个举报告发,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说不定自己这爵位有望提一提。
很快,乾清宫就在眼前了。
殿门大开,里面静悄悄的,连一丝声音都没有。费聚深吸一口气,又微微扯了扯本就有些凌乱的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老朱正端坐在龙椅上,低头批阅着奏折,毛骧垂首立在一旁,像个影子一样,一动不动。
“臣,平凉侯费聚,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费聚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老朱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起来吧,给他搬个凳子。”
“谢陛下!”
费聚站起身,在旁边的锦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老朱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淡淡开口问道:“费聚,你不在凤阳好好待着,无诏擅自入京,所为何事啊?”
听到老朱发问,费聚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语气急切:
“陛下!出大事了!胡惟庸那个狗东西要造反啊!”
他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老朱肯定会脸色大变。
可没想到老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问道:
“哦?他要造反?你细细说来,是怎么回事?”
费聚愣了一下,心里非常懵逼,不对啊,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胡惟庸谋反的事,陛下肯定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立刻下令调兵遣将,捉拿胡惟庸。
可现在看陛下这模样,平静得不像话,就好像自己只是来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难道陛下已经知道了?不可能啊!自己从凤阳快马加鞭赶来,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歇,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涂节派心腹送信到凤阳,自己如何识破他们的阴谋,如何撕了密信,如何打了那个信使,后来又如何听了老周的劝告,把信使扣了下来,
然后快马加鞭赶来京城告密,一五一十,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毫无隐瞒。
说完之后,费聚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老朱,等着他的反应。
老朱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地说道:
“嗯,你做得很好,忠心可嘉,咱心里开心。”
就这?
费聚彻底懵了。
就一句“做得很好”“忠心可嘉”就完了?这可是当朝左相谋反啊!天大的事!陛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费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陛下,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调兵,把胡惟庸那个老东西抓起来,打入天牢,严加审讯?他党羽众多,晚了恐怕会夜长梦多啊!”
老朱摇了摇头道:“不用。”
“啊?”
费聚瞪大了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不用?陛下,这可是谋反啊!谋逆大罪,罪不容诛!咱们要是不赶紧动手,万一让他跑了,或者他提前起事,那可就麻烦了!”
看着他一脸焦急的样子,老朱忍不住笑了笑。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龙椅,走到殿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对着费聚说道:“你也过来坐。”
费聚受连忙走过去,在老朱身边找了比老朱低一级的台阶坐下。
老朱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群,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来告密吗?”
费聚一愣:“啊?还有别人?”
老朱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地说道:“今天早上,李琪已经来过了。”
“李驸马?”
费聚心里一惊,“他怎么也来了?难道胡惟庸也派人去找他了?”
“不是找他,是找李善长。”
老朱淡淡地说道,“胡惟庸派了心腹,带着一封密信去了定远,想拉李善长下水,跟他一起造反。
结果信被李琪看到了,父子俩大吵了一架。
李琪那个小子,性子直,又是咱们朱家的女婿,知道这事后,二话不说就从定远赶来了,天刚亮就叩响了宫门,把胡惟庸的反书直接交到了咱的手上。”
“我的娘哎!”
费聚忍不住咋舌,“这个胡惟庸,胆子也太大了!居然连韩国公都敢拉下水!
他也不想想,韩国公是什么人?那是跟着陛下您打天下的开国元勋,怎么可能跟着他一起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