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奔赴而来,却是恰好远远目睹了成家父女先后从潘飞院中仓皇奔逃离去的慌乱身影。
二人皆是神色惊惧、步履匆匆,显然是做贼心虚导致的惊魂未定……
不明所以的蓝欣踏入院落后,看见屋内那具身着潘飞衣衫的尸体,待到其将所有景象串联,自然而然便生出了固化的判断。
在她看来,定是成家父女积怨爆发,联手诛杀了潘飞,这才酿成这场血案。
而蓝欣心性至善至纯,温柔悲悯,一生待人宽厚,遇事向来习惯性自省归因,凡事皆先责怪自身。
此刻目睹现场惨剧,她心底居然被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淹没……
她偏执地认为,若是自己当初未曾寄出那封信件,未曾揭穿潘飞的真面目,二者矛盾便不会彻底激化,成家父女便不会心生怨怼,以至于冲动杀人,更不会落得如今身负命案的绝境……
所有的过错,所有的血债,根源皆在自己……
加之经年相处,她早已彻底看透潘飞虚伪卑劣的本性,对其彻底心灰意冷,再无半分情意。
经此一事,她对这尘世之情爱,人心之险恶彻底倦怠,对自己往后余生更是万念俱灰,再无半分期许……
极致的善良,极致的自责,极致的绝望……
最终,蓝欣毅然决然挺身而出,揽下所有杀人罪责,甘愿顶替罪名,为成家父女顶罪受罚,只求弥补自己心中所谓的“过错”……
一桩假死命案,三方误会缠身,人人心怀执念,却也人人身不由己,竟是无意中将这桩寻常凶杀案,搅得扑朔迷离……
而反观假死隐匿的潘飞,虽一时逃出法网追杀,心中恨意却从未消散分毫。
他暗中蛰伏,隐匿在梁余城角落,时时关注州衙动向。
当他得知自己恨到了极点的成老夫子,如今不仅被州衙洗清所有冤屈,无罪释放,更听闻那老不死的经此波折,竟是郁结于心,身患重疾,似乎已然时日无多、即将不久于人世之时。
潜藏心底多年的怨恨与不甘,再度彻底翻涌爆发!
他恨成老夫子受人敬重,恨自己半生蹉跎,一事无成,恨自己机关算尽却终究换来一场空!
那一刻,已然彻底丧失人性的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是打算在彻底逃离梁余城远走高飞之前,铤而走险再度出手,亲手诛杀成老夫子,泄尽这心中积怨颇多的恶气!
他自以为算计周全,可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一切尽数在祝无恙的预料之中。
祝无恙正是利用他偏执阴毒的本性,算准他必心生不甘前来寻仇,并为此布下天罗地网,静候凶徒自投罗网……
最终,作恶多端的潘飞,不仅没能如愿诛杀老夫子泄愤,反倒落得个曝尸街头的凄惨结局……
恶贯满盈,终得报应……
祝无恙话音落尽,整座州衙大堂之内寂静无声。
站在祝无恙身后的青玉,忍不住开口愤然慨叹:
“姓潘的这厮,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人世间怎会有这般烂透了的人,就是可怜了蓝欣母女,倒了八辈子血霉,竟然碰上这种货色!”
一旁的青禾亦是连连点头附和,语气中满是鄙夷与无奈:
“可不是嘛!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扫把星转世!谁沾上他,谁便倒霉遭殃!得亏这厮跳楼自尽了,要不然非让他尝尝衙门提刑司刑具的厉害!”
…………
虽说祝无恙梳理的全盘案情,看似环环相扣,逻辑缜密,听得谷知州心悦诚服。只是此案毕竟牵扯到了人命,其中的诸多细节皆是祝无恙逆向推演而来,并无活人亲口佐证。
而为官者断案,最重实证口供,此案事关重大,仅凭推理定谳的话亦是有草草结案之嫌。
故而待衙中诸事安顿完毕之后,谷知州还特意只携两名贴身随吏,亲自往成府登门拜访……
此时的成府,总算是褪去了前几日的压抑沉郁,一派岁月悠然的光景。
只见成老夫子端坐在院中一张老旧的藤木软榻之上,眉眼之间却无半分病气倦容,反倒是精神烁烁,全然不见半点沉疴重疾的颓态。
原来在此之前那副虚弱难起的模样,尽数是听从祝无恙的周密安排,刻意伪装出来的。
那日成老夫子无罪释放之前,为引蛇出洞,诱潘飞主动现身落网,祝无恙便叮嘱成老夫子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演出了一副时日无多的模样。
好在老夫子对此并未有所抵触,便依言照做,再加上当时尚且不知内情的成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以至无人不深信成老夫子重疾缠身,只待油尽灯枯。
也正是这场逼真的装病之计,彻底骗过了潜藏暗处的潘飞,让其放下所有忌惮,最终踏入祝无恙布下的天罗地网,落得亡命街头的结局。
此刻凶徒伏法,一切尘埃落定,成老夫子自是无需再伪装病容,心情彻底舒展的他,整个人都清爽自在得很……
于是乎,当谷知州蓦然来访之时,眼前的一幕当真羡煞旁人……
但见成小姐立在其父跟前,口中正在哼唱着一段江南小曲,而成老夫子躺在椅子上闭目聆听,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神色悠然恬淡……
待看到谷知州亲自登门拜访,父女二人当即起身整衣相迎……
入堂落座,宾主礼毕,谷知州也不绕多余虚礼,一番温言慰问过后,便将祝无恙在州衙之中,全盘推演的案情始末徐徐转述而出……
直至此刻,二人才如梦初醒,彻底豁然开朗。
原来自始至终,这桩惊天命案与他们父女二人没有半分干系。
所有的罪孽与杀戮,尽数是潘飞一人自作自受。
此前所有的误会,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荒唐宿命。
可真相纵然大白,终究留有莫大缺憾。
只因整桩大案之中,最为关键的几名当事人,潘飞、蓝欣还有孟梦,如今已然尽数殒命。
所谓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
因此祝无恙剩下的那些推理情节,也随着几人的离世而彻底掩埋,再也无从考证湮灭于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