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銮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而是继续说道:“李大人说得对,这些证据是否属实,应当由三司会审来核实,下了早朝之后,本王会将这些证据全部提交,请陛下交由三司审理。”
李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南宫星銮将所有的证据——账册、书信、口供、汇款记录——整齐地码在御案上,然后转身,目光落在林维舟身上,“林太傅,春闱舞弊、私盐、聆音阁洗钱,三桩事,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愿接受三司会审?”
林维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臣身正不怕影子斜,三司会审,臣愿意接受。”
他的话说得坦荡,可殿中明眼人都知道,这些证据一旦进入三司,林维舟很难全身而退。
南宫星銮没有就此止步,他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铜制令牌,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将令牌高举过头顶,殿中的光线照在令牌上,泛着幽冷的光。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事要奏,齐铭刺杀皇后一案,臣已查明幕后主使,此令牌,是在齐铭的住处搜出的。令牌上刻着的,是林府的府徽。”
此言一出,殿中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殿外风从廊下穿过的呜咽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维舟那一向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波澜,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殿下,这块令牌,臣没见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齐铭刺杀皇后的事,与臣无关。”
南宫星銮没有退让。“林太傅没见过这块令牌,那这封信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看到这封信,林维舟瞳孔不由得猛地收缩了一下,其他人面色也是瞬间变得刷白,其他人则是不明所以,为什么区区一封信就让世家阵营的人如此大的反应。
“林太傅,崔中丞,这封信的内容想必诸位都是一清二楚的吧,还需要本王给你们回忆一下吗?”
“不……不用了。”崔明全身不由得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见到这一幕,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林维舟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老树,摇摇欲坠,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悲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曾是这个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世家大族以他马首是瞻,可这一刻,他们竟然输给了一个毛都没长齐地毛头小子。
林维舟看着南宫星銮,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四十多岁的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殿下果然好手段。”他的声音沙哑,“看来殿下是准备了很久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某种延续了数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断裂了。
“臣,愿接受三司会审。”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南宫叶云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冕旒的垂珠挡住了他的眼睛,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神情,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摇摇晃晃,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等着那道最后的旨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来人,林维舟革去太傅之职,暂押大理寺,崔明,李翰等涉案人员,一并收押,春闱舞弊案、私盐案、聆音阁洗钱案、齐铭刺杀皇后案——四案并审,由三司共同会审,查明真相,不得有误。”
殿门处涌进一队侍卫,林维舟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只是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南宫星銮,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棋手,又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李翰、崔明、刘明等人却是没有林维舟这份风度,他们是被禁卫拖下去的。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南宫叶云,南宫叶云也在看着他,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南宫星銮转过身,走回武将班列,他的步子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满朝文武看着他,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这个朝堂,再也不是世家说了算了,尽管三司会审尚未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经注定。
当天夜里,天牢深处。
烛火昏暗,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过道尽头那盏油灯,把一道一道铁栅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笼在里面。
墙上渗着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小洼,偶尔滴下一滴,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维舟被单独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里,与他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几间牢房里关着的李翰、崔明等人,此刻正在原地踱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烦意乱,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兄,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翰扶着铁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他的官服已经被剥去了,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和白天在金銮殿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礼部尚书判若两人。他的手指攥着铁栅,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南宫星銮那小子手里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元启不是死了吗?还有林忠,他不是你的管家吗?还有齐铭那块令牌和书信——皇后的事,若是坐实了,那可是灭九族的罪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隔壁牢房的吴翎也被他带动了,声音发紧地附和:
“是啊林兄,其他的事还好说,大不了交些银子,罢官回乡,可齐铭刺杀皇后若是……那我们……”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刺杀皇后,那是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别说罢官了,连命都保不住。
只有林维舟,依旧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发髻已经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可他连理都不理。
囚衣单薄,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动,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焦虑都看不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牢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痕迹。
“林维舟!”一直没有得到林维舟的回应,性情急躁的刘明不由得开口喝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林维舟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一潭千年不波的古井,表面没有任何波澜,底下却深不见底,“急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隔壁几间牢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天还没塌。”
李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维舟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林维舟认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慌。
如今坐在这天牢里,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好像这里不是牢房,而是他太傅府的书房。
吴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可是林兄,万一……”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万一南宫星銮真的要对咱们下死手……”
林维舟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睛,重新恢复了那副静坐的姿态,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花白的胡须和深深的皱纹。他的手指搭在膝上,纹丝不动,像是庙里供着的一尊泥塑。
“林兄,你倒是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啊!”李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林维舟依旧没有说话。
隔壁牢房里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不安,有人开始低声咒骂,骂南宫星銮,骂赵元启,骂林忠,骂齐铭。
也有人开始互相埋怨,说当初不该听林维舟的话,不该掺和到这些事里来,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维舟仿佛没有听见,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由远及近,像某种沉稳的鼓点。
油灯的光在来人脸上晃动,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南宫星銮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有穿朝服,没有戴冠,只随意束着头发,看起来像是一个深夜来访的寻常客人。
他负手而来,步履从容,身后跟着木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脚下湿滑的石阶。木槿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时左右张望,显然不太习惯天牢里的阴森气息。
牢头远远地看见,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开了牢门,一边开锁一边赔着笑脸:“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要不要小的给您搬把椅子?”
南宫星銮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牢头识趣地退到远处,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南宫星銮独自走到林维舟的牢房前,站定。
铁栅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林维舟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了很久。
林维舟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的节奏变得些许急促了。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时间。
木槿站在南宫星銮身后,举着灯笼,大气都不敢出,灯笼的光照在铁栅上,把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像囚笼。
过了许久,林维舟依旧没有睁眼。
南宫星銮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过了许久,南宫星銮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里:
“林太傅,本王深夜来此,是为了劝你一句,事到如今,证据确凿,抵赖已经没有意义了,与其让三司会审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弄得满朝风雨、颜面尽失,不如自己认了,本王可以替林太傅向皇兄求情,保林太傅一命,也保林家一脉不绝。”
林维舟没有反应。
周围其他人见到这一幕,都被吓得不敢贸然搭话。
南宫星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夜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林维舟不会在他面前低头,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低头,这是世家首领的骄傲,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林太傅,本王改日再来看你。”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木槿连忙跟上,灯笼的光在墙上晃了晃,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在走廊里一晃一晃的,把南宫星銮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最后快要消失在拐角处。
“殿下。”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过整条走廊,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南宫星銮的脚步。
林维舟缓缓睁开双眼,从石床上下来,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到铁栅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