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希祖是个书痴，一辈子节衣缩食，一点钱全用来藏书了。
今天在富晋书社，他看到的是一套明代手抄本，抄的是宋刻的《水经注》。
这可把他激动坏了，要知道，《水经注》的原本已经没有了，最好的最权威的古本，就是宋刻的《水经注》。
但宋刻的《水经注》早就失传了，眼下只有随意校改的“今本”。
朱希祖看到的这套书，是明代影抄的宋刻本，是照着宋刻描摹下来的，几乎和宋刻一模一样，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这就是海内孤本，太难得了。
甚至可以说，比寻常的宋刻还要难得。
朱希祖看书醒觉，时候已经不早了。
身上钱没带够，生怕书被别人抢了，急匆匆回家取钱再回到琉璃厂。
买了书，又生怕搞坏了，又急匆匆地送回家，藏了起来，才又匆匆赶来东兴楼。
“逖先，你现在藏书多少卷了？”
说话间，酒菜都上齐了，一桌燕翅席。
“这哪有数，估摸着有个二十多万册，过百万卷了吧！”
朱希祖捋捋胡子。
他比马裕藻还要小点儿，可这部胡子一上，就像是他二叔。
嚯！
章太炎都被他惊着了，藏书百万卷？
朱希祖家里很穷的，他爹就是乡下一教书先生，这百万卷书，纯是他靠着死工资给攒吧起来的。
这还有钱吃饭么？
“书坊谁不颂朱胡，轶简孤编出毁余。
勿吝千金名马至，从知求士例求书。”
章太炎诗兴大发，拍着桌子口占一绝，端起酒杯，“来来来，古人以汉书下酒，咱们以《水经注》下酒，嗯，这喝酒就能跟喝水一样了！”
得了章太炎的诗，朱希祖高兴坏了，也不在乎章太炎调侃他是“朱胡”。
他捧着酒杯，胡子上酒渍如米，“章师，有了这《水经注》，我打算将藏书室改名为“郦亭”，您能否赐下墨宝啊？”
《水经注》是郦道元所着，朱希祖这是向先贤致敬，应有之意。
“此等雅事，舍我其谁！”
章太炎平时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可一端酒杯，劲儿就来了，桌椅都有些扛不住。
“了凡先生，我借花献佛，咱喝一个，当年在清华念书，可馋这东兴楼了，要攒半年的钱，才能来打一次牙祭。”
袁凡和吴宓坐在一旁，喝酒吃菜，没去管他们师徒道情。
见袁凡做着安静的美男子，那边周作人和刘半农他们也慢慢地放开了手脚，觥筹交错起来了。
吴宓说今儿这顿是鸿门宴，那是开玩笑。
想想今儿袁凡是为嘛来就知道了，是为了剑桥交换生来的，捧着袁凡都要小心，还敢埋伏刀斧手？
“了凡……”
章太炎举着酒杯，那份嘚瑟劲儿，就像抓着棒棒糖的小孩儿，“如何？”
他下巴一翘，袁凡知道他的意思，这是炫耀呢，瞅瞅这房里，这么多的教授，南开的钱，花得不冤！
保不齐，俺老章使使劲儿，南开也能出一波！
“太炎先生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依我之浅见，可与一古人比肩。”
章太炎哦了一声，袁凡也不打马虎眼，诚恳地道，“与您差相仿佛者，北海郑康成也！”
郑康成？
章太炎眼睛一亮，“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眼力。”
郑康成就是东汉郑玄。
袁凡还真不是拍马屁，要是把郑玄与章太炎同框，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二位就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两人都是经学大师。
从汉末到隋唐，经学几乎就是郑学，到唐太宗的时候，郑玄置身于二十二“先师”之列，配享孔庙。
章太炎也是终结了朴学，将经学，史学，诸子百家融为一炉，是华国最后一位通儒。
在培育弟子方面，两人也极为相似。
郑玄门下弟子有几千人，曹魏的朝廷礼制都是出自郑门。
章太炎的学生就不说了，黄侃的小学，朱希祖的史学，钱玄同的音韵学，鲁迅的文学，刘文典的诸子，沈兼士的文字学……都数不下去了，吓死人。
一句话捧了一屋人，屋里的目光顿时亲近了不少。
原来，这小子也不是不会说人话嘛！
众人的表情，袁凡尽收眼底，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太炎先生，您门下这么多高足，谁最得了您的真传啊？”
章太炎酒杯一顿，刚觉着这厮会说人话，得，还没过两秒钟，就现了原形了。
这话能随便答么，都是有头有脸的，谁得了谁没得啊？
章太炎干咳两声，“可惜了，得了我真传的有三位，他们都没来！”
在座的八骏脸色都木了，原想着二桃杀三士，多少还能落俩桃呢，合着一位都没落着。
“这第一位呢，是绍兴周树人，他传了我的酒量！”
众人的面皮一下就松弛下来了。
章太炎毕竟是章太炎，能在嘴上难倒他的角色，怕还没生出来。
鲁迅传承的是章太炎的文学，但章太炎偏偏不提这茬儿，说是传承他的酒量。
章太炎是个酒桶。
当年他坐牢出来，跑去了倭国。
孙某人为他接风洗尘，带来了几十个陪酒的，几十个对一个，章太炎愣是没醉，陪酒的翻了一地。
鲁迅的酒量也大得很，他是顿顿离不开酒的。
开始的时候，他喝啤酒，一顿几瓶，觉得没意思，还是喝黄酒。
可黄酒又有点费钱，鲁迅就喝老白干，一次买十个铜子儿的老白干，刚好可以买一斤。
有诗为证。
“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
群盲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
众人齐齐举杯，替没来的鲁迅喝一杯。
“这第二位呢，是仪征刘师培，他传承了我的聪明！”
这话本来挺可乐，众人却是脸色一黯。
刘师培原本也是北大的教授，不过已经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刘师培出身仪征刘氏，这是三世共疏《左传》的经学世家，在娘肚子里的胎教就是《诗经》和《说文解字》。
刘师培此人极为聪明，八岁就学完了周易，十二岁就读完了四书五经，十四岁研读诸子百家，十八岁就乡试中举，还是五经魁。
刘师培十一岁开始学写诗，家里凤仙花开了，他姐姐让他写一首诗，没想到刘师培像是豆包附体，一口气写了六十多首诗。
刘师培最强的就是经学，与比章太炎都不差多少，因为两人的表字也好玩，一个叫枚叔，一个叫申叔，两人就此并称“二叔”。
众人想起刘师培，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周作人。
周作人这会儿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今天的饭局没邀鲁迅，摆出来的借口是鲁迅不是北大的人，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周作人，怕叫了鲁迅过来，这饭就没法吃了。
不知道章太炎是有意还是无意，刚才提了一嘴鲁迅，接着又提了一嘴刘师培，这就让人遐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