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20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初三 天气:北风扬尘,晴,午后灰光 下午
风里有沙子。藤萝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用手一抹,指尖上沾一层黄粉。豆荚壳在风里撞得哗啦响,响得比平时急。
上午英语听力课,梁雁翎老师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飞。每个词都像隔着一层水。
“羽哥,你听力错了好几个。”晓晓在旁边低声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摆了摆手:“没事。”
“你耳朵嗡嗡响?”她凑近了些,眉头蹙起来。
“有一点。”我把耳朵往围巾里缩了缩。
“吃药吃的。”她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糖纸上点了点,“薄荷的。含一会儿。”
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凉气从喉咙往下走,但耳朵里的嗡嗡声没消。
第三节课,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一半,突然点了我的名字。
“陈莫羽,你来翻译这句话。”
我站起来。但刚才那句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孙平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我站了两秒,没说话。
“坐下吧。”孙平老师的声音低下来,“下课来我办公室。”
我坐下来。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
课间,晓晓在走廊里拦住了孙平老师。
“孙老师,陈莫羽耳朵嗡嗡响,英语听力错四个。他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教室门口,听见了。想走过去拦她,但脚没动。
下课后,我去了孙平老师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放在桌角。
“耳朵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笔。
“吃药吃的。”我靠在椅背上,“耳鸣。”
“多久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两天严重了。英语听力,有点听不清。”我如实答。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耳朵响了多久了?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我攥了攥书包带子,“药不能停。”
“说了我能帮你调座位。英语听力坐第一排,靠近录音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他把纸条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回去给晓晓看。她比你还急。”
我伸手去接纸条:“孙老师,我自己跟她说就行。”
“你说不清楚。”孙平老师摆了摆手,“我写清楚了。你回去给她看。还有,以后手抖了、耳朵响了、犯困了,直接说。别硬撑。你硬撑,我看不出来,晓晓也看不出来。你说了,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笔盒夹层,应了一声。
我走出办公室。晓晓站在走廊里等我。
“孙平老师说什么了?”她问。
“让我坐第一排。还写了张纸条。”我把纸条递给她。
晓晓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我手里:“你拿着。孙平老师写给你的。”
“他让我给你看的。”我指了指纸条。
“我看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语气不容商量,“你收好。”
中午放学,风更大了。太阳挂在头顶,却被沙土遮成一轮模糊的白斑。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从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
“羽哥,你上午为什么不说耳朵的事?”她看着我,手里的豆子攥得紧紧的。
“说了也没用。”我摇了摇头。
“孙平老师不是帮你调座位了?”她把围巾往下扒了扒。
“那是你跟他说的。”我别过脸。
晓晓愣了一下。
“你跟孙平老师说的。”我又说了一遍,“我听见了。你在走廊里拦住他,说‘陈莫羽耳朵嗡嗡响,英语听力错四个,他不让我告诉你’。”
她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跟他说?”我的声音高了一点。
“因为你不说。”她抬起头看我,声音也上来了,“你手抖,不说。耳朵响,不说。咳血丝,也是住院了才说。你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让别人知道。”
“我能扛。”我攥了攥拳头。
“你扛什么?”她的声音更高了,“你耳朵嗡嗡响,听不清听力。你手抖的时候,没说。你咳血丝的时候,也没说。”
“咳血丝是以前的事了。”我压低声音。
“以前的事你也没说!”她站在藤萝架下,围巾滑到肩膀上,眼睛红红的,“你把我当什么?”
北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点乱,沙土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去拍。头顶的嫩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豆荚壳哗啦哗啦撞在一起。
我沉默了几秒,往前走了半步。
“晓晓。”
她没抬头,但应了一声。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低声说,“我是怕孙平老师觉得我不行了。”
她愣了一下。
“我缺考一模。二模621,离664还差43分。我要是再让孙平老师知道我耳朵听不清,他会不会觉得我拖全班后腿?”
晓晓看着我,没说话。
“孙平老师什么时候觉得你不行了?”她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你数学142,复读生都追不上。他说你从缺考到621,是回升。他什么时候觉得你不行了?”
我没说话。
“还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他写这个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别骂他,他比谁都急’。”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我低声说。
“不用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你以后,手抖了就说。耳朵响了就说。药后犯困了就说。我帮你听。我帮你记。我帮你撑。”
我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重。
“我答应你。”我点头。
莉莉正好从音乐楼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乐谱,嗓子还是哑的。她远远看见我们站在藤萝架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晓晓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我。
“吵架了?”莉莉把乐谱往胳膊底下一夹。
“没有。”晓晓别过脸去。
“还说没有。”莉莉往我们中间一站,“莫羽哥哥,你脸色这么差,又硬撑了吧?晓晓说你两句,你就听着。我嗓子哑了还得练,你耳朵响了也得听。都一样。”说完拍了拍晓晓的肩膀,往音乐楼去了。
下午的课,我一直坐在第一排。英语听力,梁雁翎老师按下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但比上午好了一点。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明天八仙电话。别迟到。”
我应了一声。
晓晓站在旁边,把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羽哥,你答应我的,手抖了就说。耳朵响了就说。”她把豆子收回去,看着我,“你说了,我就帮你。”
远处,音乐楼的灯亮了。莉莉在练声,啊——啊——的,穿过操场传过来。杨莹在操场上跑步,钉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哒哒哒,一圈又一圈。
【钩子】明天,八个人,八个地方。电话线连着。谁都不许掉队。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21日。八人互相监督,谁也不掉队。电话一个一个打。谁都不许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