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府外,那座庄园仍旧平平无奇。
灰白院墙隐在树影之后,远远看去像一处富户人家的避暑别院,既无高楼,也无旗帜,更无半点兵戈之气。
可此时的大堂之内,气氛却比外头深沉得多。
李嗣源早已坐在上首主位,红白官袍垂落在椅侧,宽厚身形被午后斜光勾出一层沉稳轮廓。
他的面庞圆阔,眉眼低垂,唇边两撇短须向下压着,神情不见怒意,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
那只戴着白珠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偶尔轻轻一点,好似捏着一颗迟迟尚未落下的棋子。
大堂两侧门窗皆开,阳光照得堂内极亮,连梁上浮尘都看得分明。
也正因为太亮,这座大堂反倒显得不适合藏人。
可耶律剌葛到了门口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李嗣昭将他带到门前,便不再往里走,只侧身立在门槛外,朝堂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耶律兄弟,请!”
耶律剌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堂内,脚掌像是被门槛前那一寸地面黏住了,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不好太过明显地伸长脖子张望,便低头假装整理护腕,又扯了扯衣襟,身子却借着这些动作微微前倾,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大堂两侧。
中原人狡诈,不得不防。
他堂堂漠北迭剌部夷离堇,若真在中原人的庄园里被刀斧手剁成肉酱,那便是死了都没地方说理。
何况眼下局势已经不对。
耶律阿保机至今未见踪影,通文馆却忽然又有要事与他相谈,这其中若无变故,他耶律剌葛便白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
他能给李嗣源的东西,耶律阿保机同样也能给。
甚至从名分上说,耶律阿保机曾经是真正坐过漠北王座的人,只要能活着回去,仍有一批顽固旧部愿意听其号令,所能给李嗣源的更多,也更直接。
他追杀耶律阿保机深入中原腹地,并非单纯骑虎难下,而是因为漠北之中有些人必须亲眼看见耶律阿保机死了,才会彻底断掉旧念。
这些内情,李嗣源和李嗣昭未必知道。
可耶律阿保机一定知道。
若通文馆已经抓住耶律阿保机,又被耶律阿保机许以重利说动,转而来对付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非他对中原、对吴国实在不熟,若非眼下麾下漠北勇士需要藏身,他绝不会如此轻易住进通文馆这座庄园。
李嗣昭将耶律剌葛这一连串小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笑意不变,甚至又往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耶律兄弟放心吧,我们是朋友,不会准备摔杯为号,或者三百刀斧手什么的,请进吧!”
耶律剌葛脸上肌肉微微一僵,随即收回目光,干咳了两声。
“咳咳,朋友别误会,我只是整理一下衣衫。”
他用那蹩脚的中原话解释着,脸上努力挤出一副郑重神情。
“毕竟按照中原的规矩,衣衫不整去见朋友,是不礼貌的。”
李嗣昭咧嘴笑了笑,仍旧维持着那个请的手势。
“朋友,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却将话锋轻轻往前一推。
“不过按照中原的规矩,让朋友久等,也是不礼貌的。”
耶律剌葛嘴角抽了抽,随即哈哈一笑。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他又往里扫了一眼,确认大堂里确实亮堂,确实看不出能藏人的地方,这才扯正衣襟,昂首挺胸,大步迈入堂内。
那一步迈进去时,他双臂张开,笑声洪亮,像是要把方才门口迟疑所丢掉的豪迈全都补回来。
“哈哈哈哈,朋友,好久不见!”
李嗣源坐在上首主位,微眯的双眼望着他,抬手朝左侧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有几天没见了,耶律兄弟请坐。”
耶律剌葛朗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大马金刀坐下,身形仍旧摆得豪迈,双手却不自觉按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关节微微用力,眼神也不似上回那般随意,总会从柱后、门侧、窗边轻轻扫过。
李嗣源看着他,嘴角带着温和笑意,语气漫不经心。
“耶律兄弟方才,可是觉得在下会转而与耶律阿保机联合起来对付你?”
大堂里的光似乎忽然沉了一些。
耶律剌葛按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向李嗣源,脸上仍旧有笑,笑意却不再爽朗,反倒显出几分阴沉。
“朋友想多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李嗣源,又指了指自己,似乎还想将这份“朋友”之谊说得更像真的。
“你我可是朋友,你怎么会和耶律阿保机来对付我呢?”
李嗣源与他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圆阔面庞,眉眼低垂,笑得宽和。
一个高眉深目,粗犷脸庞上挤着笑,眼底却藏着警惕。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落在大堂里,却没有多少热络,反而像两柄匣刀隔着鞘轻轻碰了一下。
李嗣源摆了摆手,笑意仍在,话却像一枚轻飘飘落下的石子。
“哈哈哈哈,耶律兄弟真不用担心,耶律阿保机已经落入吴国手中,我们通文馆不可能与耶律阿保机联合。”
耶律剌葛面上还在笑,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老子怕的就是你们已经抓住耶律阿保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若真抓住了人,却不交给他,也不来交换,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可这念头刚转过一半,耶律剌葛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像是终于听清了李嗣源话里的重点,双目猛然一睁,死死盯着上首之人。
“你刚才说什么?”
李嗣源嘴角笑容缓缓放下,他看着耶律剌葛,一字一句重复道:“耶律阿保机已经落入吴国手中,我们通文馆不可能与耶律阿保机联合。”
耶律剌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朋友,你我的约定,可是你帮我寻找耶律阿保机,我传信迭剌部出兵威慑晋国。”
李嗣源平静道:“我们是要帮耶律兄弟寻找耶律阿保机,也的确找到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略微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只不过,被吴军带走而已。”
耶律剌葛眼神愈冷。
李嗣源继续道:“这里是吴国地界,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耶律阿保机,而与吴国朝廷起冲突。”
耶律剌葛粗犷脸庞上浮出一层阴霾,低头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诚信?”
李嗣源抬手一翻,像是全不介意他这句话里的讥讽。
“耶律兄弟若是觉得,自己可以带着漠北勇士蚍蜉撼树,在下倒是可以提供江都府牢狱位置所在。”
他微微一顿,脸上重新浮出一点笑。
“耶律兄弟可要一试?”
耶律剌葛眼神一厉,按着扶手的手死死攥紧。
他胸中怒意几乎顶到喉头。
可他没有拍案,也没有拔刀。
他很清楚,李嗣源这句话难听,却不是胡话。
这里是吴国都城附近。
江都府乃是吴国都城,内外皆有大军,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支孤军能硬撞的。
而且,真要论起来,他这支小队伍都够不上军队。
他若真带着麾下勇士去抢人,别说能不能救出耶律阿保机,怕是连自己也要折进去。
耶律剌葛强忍恼怒,声音压得极低。
“朋友,你不必激怒我,漠北的勇士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李嗣源收回手,重新落在扶手上。
“在下也并不想言而无信。”
他看着耶律剌葛,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些。
“不如耶律兄弟你我,换一个约定如何?”
耶律剌葛怒目微张,死死盯着李嗣源。
“朋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显然耐心与信任都已经快要见底。
李嗣源却像没有听出那股火气,嘴角笑容缓缓浮现。
“耶律兄弟所要做的事情不变。”
他身子略微前倾,目光落在耶律剌葛脸上。
“而我们通文馆,直接帮助耶律兄弟登上漠北王座,如何?”
耶律剌葛像是被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李嗣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朋友,你们连帮我抓住耶律阿保机都做不到,如何帮我成为漠北王?”
李嗣源笑容不变。
“如果我让李存孝前往漠北,助耶律兄弟一臂之力。”
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将一个名字,一寸一寸放到耶律剌葛面前。
“耶律兄弟可有把握,登上那漠北王座?”
耶律剌葛脸上的不屑,微微一滞。
李嗣源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并不大,却像是早已等在某处的一道命令。
紧接着,大堂门口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第一步落下时,堂中地面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步落下时,门前悬着的帘钩都跟着震出细响。
第三步落下时,耶律剌葛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亮堂的门口,忽然暗了下来。
并不是天色变了,而是有一道过于庞大的身影挡住了光。
那身影近丈许高,立在门前时如同一座铁塔,将门外日光切成两半。
大堂原本宽阔高大的门户,在他面前竟显得狭窄而矮小。
他赤着上身,肩背宽厚如城墙,胸腹肌肉虬结,每一寸筋肉都像被铁水浇铸过。
右肩上披着披风,遮住了空落落的断臂处,可那残缺不但没有削弱压迫感,反倒让他显得更加怪异。
他不像将军,更像一头被铁链驯养过、又随时可能挣断铁链的战场凶兽。
李存孝要进门,必须侧过身子,微微佝偻脊背。
李存孝
可即便如此,他肩头仍旧蹭过门框,木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进入大堂后,稍稍放开步子,左脚踏在地上。
整座大堂都颤了一颤。
那不是这座大堂建造得粗糙,而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只要这个巨人愿意,他随随便便便能让这座大堂变成一堆碎木瓦砾。
耶律剌葛坐在侧位,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这恐怖身影一点点靠近。
寻常人要走十几步的距离,李存孝只用了四、五步,便已经来到大堂深处。
他停在首位与旁侧座椅之前,脚步终于止住,大堂的颤动也随之缓缓平息。
可耶律剌葛心中的震动,却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重。
屋顶的阴影压在李存孝头顶,像一顶巨大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庞。
阴影之中,只有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宛若铜铃般直勾勾对准耶律剌葛。
耶律剌葛喉咙轻轻蠕动,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这种被盯上的感觉,比被这世上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还要渗人。
他是迭剌部夷离堇,也是漠北勇士,面对最凶猛的大虫,面对最强壮的人熊,他都敢与之搏杀。
可在这个巨人面前,他忽然觉得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李存孝缓缓抬起左臂。
那只左臂粗壮得不像人的手臂,手掌攥拳时,骨节如石块一样隆起。
下一瞬,他猛然一拳捶在自己胸膛上。
“嘭!”
巨大闷响在大堂里炸开,像一面战鼓忽然被巨槌砸响。
耶律剌葛只觉自己耳膜跟着颤了颤。
阴影之中,李存孝面部肌肉一狞,喉间忽然爆出一声巨吼。
“吼!”
这一声吼,像从山腹深处滚出来的惊雷,又像千军万马同时踏碎冰河。
狂风平地而起,朝耶律剌葛扑面压去。
耶律剌葛衣袍疯狂鼓荡,脸上皮肉被吹得止不住颤动,嘴唇都被风压掀起。
他原本圆瞪的双眼,被这股狂风逼得睁不开,只能眯成比李嗣源眯眼时还要细的细缝。
那一刻,耶律剌葛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耳中只有那一声巨吼。
胸中也像被一只巨掌按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许久之后,吼声终于停下。
风也落了。
耶律剌葛整个人已瘫坐在椅子上,身体止不住轻轻发颤,双腿颤得尤其厉害,仿佛恨不得抛下身躯独自逃走。
双耳之中嗡鸣不止,嗡鸣过后便是一种万籁俱静的感觉,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他的双眼重新睁开了些,里面却只剩惊恐与恍惚。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就是李存孝!
这就是前年那场大战中,仅凭一己之力撕开漠北上万铁骑的怪物。
耶律剌葛并未真正与李存孝交过手,可他亲眼见过这怪物杀入军阵时的模样。
那时草原铁骑成片冲杀,马蹄踏得地面像要裂开,箭矢、长枪、弯刀像雨一样落向那个身影。
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漠北铁骑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刀枪伤不了他,箭矢止不住他。
他所过之处,马匹翻倒,骑兵飞起,血雾炸开,人的骨头和甲片像被顽童踩碎的枯枝一样散落一地。
那不是厮杀,那是碾压!
漠北勇士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个怪物面前像一张被手掌随意撕开的破布。
耶律剌葛此前记得这件事,却总觉得那是在万军阵中远远看到,记忆或许被恐惧夸大了些。
可如今真正直面李存孝,他才知道,当初记忆不但没有夸大,甚至还因为距离太远,少算了三分压迫。
仅是一记捶胸。
仅是一声怒吼。
他便感觉自己已是有点死了。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十几个呼吸,耶律剌葛的双眼才慢慢恢复清明。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李存孝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人头顶一撮赤红短发竖起,如火苗般炸开,两颊与下巴也生着赤红胡须,配上嘴角那点怪异冷笑,整个人说不出的狰狞。
他瘦削的脸颊颧骨高突,额头光亮,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阴狠得像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的左手手腕齐根而断,断处装着一只金钩。
这人正是通文馆忠字门门主——李存忠。
李存忠
另一人身形瘦削,灰蓝色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死气,白色短衣松松裹在身上,露出的胸膛干瘦而有力。
他头戴红黄相间的符纹头冠,眼部一片惨白,看不见瞳仁,整张脸僵冷得像从阴坟里爬出的活尸。
他身后背着一张暗红蛇头大弓,仅是看上去,便知那定是一张极品好弓。
这人正是通文馆勇字门门主——李存勇。
李存勇
他们二人的身量完全无法与李存孝相比,甚至较寻常人都要矮上几分。
可在李存孝这头凶兽身旁,他们并不显得多余。
一个好似阴狠狡诈的领犬,一个仿佛悬在在黑暗中随时蓄势待发的冷箭。
李嗣源坐在上首,看见耶律剌葛终于恢复清明,方才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轻笑开口。
“不知我这号称天下第一猛的十弟李存孝,可否助耶律兄弟坐上那漠北王位啊?”
耶律剌葛没有立刻看李嗣源。
他又一次看向李存孝。
恐惧仍在,喉咙也仍旧在下意识蠕动。
可当他的心神从“被李存孝盯上”这个角度抽离,转而想到李存孝站在自己身旁、朝着自己敌人冲去时,另一种情绪忽然从恐惧之下涌了出来。
那是狂喜!
若这样的怪物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效力,他何须再用耶律阿保机的头颅去让顽固派死心?
那些顽固派若不死心,让他们去死便是。
他何须再费心争取那些墙头草部落?
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挂在草原营墙上,自然就不会再摇摆。
他何须与其他候选人一一争夺王位?
将那些候选人所代表的部落尽数征服,自然就只有他一个王。
漠北王位,本就该属于他!
李嗣源看着耶律剌葛眼中逐渐炽热起来的光,便知道这人拒绝不了了。
耶律剌葛艰难地将目光从李存孝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李嗣源。
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已经不再冷硬。
“好兄弟,你刚才的话可是真的?”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极为热切。
愿意让李存孝这样的怪物帮他登上漠北王位,这哪里是朋友?
这简直是手足兄弟啊!
李嗣源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只是话音落下后,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只是······”
他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耶律剌葛等得心中焦急不已,已顾不得在“好兄弟”面前是否失礼,立刻催促道:“好兄弟有话直说!”
李嗣源这才轻轻叹了一声,眉头也随之皱起。
“只是我这十弟战力虽高,心智却如同孩童。”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存孝右肩上遮掩断臂的披风,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
“又在前年晋国与漠北一战中杀戮太重,前往漠北恐遭敌视啊。”
耶律剌葛闻言,顿时目眦欲裂。
“我看谁敢!”
这一声喊得极为真诚与热切。
谁敢阻拦他把绝世猛将收入麾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让谁亲自体会一下,绝世猛将究竟有多猛。
李嗣源仍旧没有立刻放弃,反而继续以退为进。
“耶律兄弟我自是信得过的。”
他微微摇头,像是仍有顾虑。
“只是漠北如耶律兄弟这般不敌视中原人的,终究不多吧。”
耶律剌葛急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兄弟,李将军随我回漠北,那便是与我同吃同住,待其如亲兄弟一般,定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话音一顿,目光又扫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两人虽远不如李存孝那般压迫,但既能随李存孝一同出场,显然也非寻常之辈。
耶律剌葛心念一转,立刻抬手指向二人。
“好兄弟若还是不放心,可让这二位兄弟同往!”
李嗣源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耶律剌葛,像是无可奈何。
“耶律兄弟啊耶律兄弟。”
他叹道:“我欲借我十弟与你成就大业,不曾想你竟还想拐我这另外两位堪比左膀右臂的兄弟。”
耶律剌葛有些惊讶,再次看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二位竟也是好兄弟的兄弟?”
李嗣源上前几步,指着李存忠介绍道:“这位是我九弟李存忠,一手戟法出神入化,与我十弟搭档多年,一人发号施令,一人冲锋陷阵,配合极为默契。”
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微微一扯,金钩在身侧轻轻一晃,作为戴罪之人,在李嗣源面前他不太敢开口,只能是配合着演戏。
李嗣源又看向李存勇,语气郑重。
“这位是我另一位兄弟李存勇,乃是神射手,一手箭法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李存勇惨白的眼部看不出瞳仁,灰蓝皮肤在堂中光影下像死尸,可他背后的蛇头大弓,却无声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愿背对他的寒意。
耶律剌葛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
李嗣源在耶律剌葛面前来回踱步许久,像是心中极为挣扎。
最后,他咬牙停下,上前握住耶律剌葛的手。
耶律剌葛被他忽然握住,身子本能一僵。
李嗣源却像全无所觉,语气沉痛而真诚。
“我们为晋王李克用逼迫,不得不脱离晋国,远赴这吴国落脚。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些兄弟一身本事,总不能埋没于这山野之间。”
他握着耶律剌葛的手,神情竟有几分悲壮。
“还是让他们随耶律兄弟一同前往漠北,成就一番大业吧。”
耶律剌葛方才那点惊吓,顿时被感动冲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好兄弟。
握个手怎么了?
怎么了?
不过耶律剌葛也并非全无心机。
他眉头一皱,反握住李嗣源的手,试探着开口道:“晋王李克用竟逼迫好兄弟至此,好兄弟何不一同······”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若李嗣源乃至整个通文馆都跟着他去漠北,迭剌部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实力大增,可后续又该如何?
这些中原人手段狡诈,高手又多。
若他们到了漠北后鸠占鹊巢,他岂不是刚赶走耶律阿保机,又请来另一个更难对付的主人?
李嗣源将他这一瞬间的迟疑收入眼底,却像全然不知,只摇头长叹一声。
“只我这九弟、十弟与存勇兄弟随耶律兄弟前往漠北即可。”
他说着,神情愈发悲壮。
“至于其他人,如今李克用就在吴国境内,当随我一同向那李克用讨个公道。”
耶律剌葛心中疑虑顿时被打消大半。
既有李存孝这等怪物,又没有整个通文馆压境,这样正好。
他立刻被这份“兄弟情义”感动,甚至生出几分豪气。
“好兄弟,我此行所带漠北勇士,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啊!”
李嗣源另一只手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拍了拍,立刻摇头。
“使不得。”
他语气郑重,像是全在为耶律剌葛考虑。
“那耶律阿保机落入吴国手中,那吴王未必就没有借漠北牵制李存勖的心思。耶律兄弟当务之急,乃是带着我这三位兄弟尽快返回漠北,登上那漠北王位。”
耶律剌葛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这话说中了他的要害。
若耶律阿保机被吴国放回漠北,若他抢先联络旧部,若那些顽固派再次聚到他旗帜之下,即便自己有李存孝这等绝世猛将在手,漠北王位也仍会生出许多波折。
他不能拖,绝不能拖!
耶律剌葛另一只手也盖上李嗣源的手,双眼直勾勾看着他,语气郑重至极。
“好兄弟说的是,我当尽快赶回漠北,尽快成为漠北王才是。”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李嗣源一个同等分量的承诺。
“届时若那李克用敢为难好兄弟,我定率漠北铁骑南下,助好兄弟讨回公道!”
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忍不住另一番盘算。
若李嗣源与留在吴国的通文馆众人,尽数死于李克用手中,那李存孝外加另外两位好手,岂不是全归他耶律剌葛了?
一头怪物,一个狡诈断腕之人,一个冷箭神射手。
若全留在他身边,漠北还有谁能挡他?
而且待自己成为漠北王之后,若要率领漠北铁骑南下中原,占据着好山好水好风光,这死去的李嗣源也未尝不是一桩上好的“师出有名”!
李嗣源面皮微微颤动,像是十分感动,握着耶律剌葛的双手使劲晃了晃。
“有耶律兄弟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握手相视,情真意切。
一个满脸感动,一个满脸热切。
一个想着借耶律剌葛把漠北推向幽州边境,一个想着等李嗣源死后把李存孝彻底吞下。
大堂之中,兄弟情深,感人至极。
只有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像是险些压不住。
不久之后,耶律剌葛便火急火燎地召集麾下漠北勇士,带着李存忠、李存孝、李存勇三人,踏上返回漠北之路。
庄园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嗣源站在堂前,目送那一行人离开,方才脸上那份感动之色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李嗣昭出现在他右侧,望着耶律剌葛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沉声问道:“大哥,这吴国之内已有玄冥教占据,我们又何必在这与李克用蹉跎。”
他顿了顿,又道:“若前往漠北发展,待有朝一日得掌大军,挥师南下也未尝不可啊。”
李嗣源双眼微眯,方才与耶律剌葛相握时的感动早已荡然无存,面色祥和里多了一股阴冷。
“三弟,漠北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南下中原,又岂会两次大战皆大败而归?”
李嗣昭下意识辩驳道:“可那不是因为有李存勖和十弟吗?”
这时,李嗣源左侧忽然响起张子凡的声音。
“三叔,燕云十六州那一层屏障,不是那么好跨过去的。”
张子凡一袭白蓝长衫,银白发丝微微散在肩侧,手中修文扇轻轻合着,神色温和却认真。
他看向李嗣昭,语气并不咄咄逼人。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否则漠北绝无南下中原的机会。”
李嗣昭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李嗣源轻笑着看向他,像是顺势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三弟,莫要一直用江湖的眼光看待天下格局。”
他抬手指了指张子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你看现如今,凡儿都比你看得明白些了。”
张子凡心中顿时一喜。
可这份欢喜刚起,他便立刻想到李嗣昭还在旁边,若自己露出得意,未免伤了三叔颜面。
于是他连忙垂眸,谦虚道:“义父莫要取笑孩儿,孩儿哪能与三叔相提并论,还差得远呢。”
李嗣昭转头看向张子凡。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快,反而满是鼓励。
“子凡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嗣昭语气真挚,像一个长辈真心看着晚辈长成。
“你是大哥一手调教出来的,强过三叔很正常。三叔我啊,今后就听你们的话,把你们的话当个事办就行了。”
张子凡怔了一下。
他望着李嗣昭那双带着鼓励的眼睛,心头不由一热。
“三叔,我······”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些时日危机不断,李克用、玄冥教、漠北、吴国、洪州,各方线索交织汇聚,剪不断理还乱,着实难办的很。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仍有义父,有三叔,有这个愿意认可他、鼓励他的家。
义父将他视为左膀右臂,三叔看他亦是满眼鼓励。
即便九叔犯错,义父也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另给出路。
十叔断臂,义父也没有让他去硬碰李克用,而是送他去更能发挥价值的漠北。
这一切落在张子凡眼里,便是一张温暖而坚固的网。
他愿意待在这张网中。
也愿意为这张网里的人去奔走,去谋划,去迎战洪州那场将至的凶险。
只是张子凡的话还未说完,李嗣源便出声打断了他。
“好了。”
李嗣源语气温和,像是当真不愿看叔侄之间继续谦让。
“一家人就不必在这谦让来谦让去了,凡儿,你去着手准备,我们前往洪州。”
张子凡神色立刻一正,抱拳行礼。
“是,义父。”
行完礼之后,他转身离去,白蓝衣摆在堂前轻轻一荡,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嗣昭望着张子凡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大堂前的风一吹,方才那点叔侄温情似乎也随之散了。
李嗣昭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大哥,我演得如何?”
李嗣源负手朝前走去,红白官袍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评价。
“尚可。”
李嗣昭听见这两个字,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李嗣源走过大堂门槛,目光落向远处竹林。
耶律剌葛已经带着他送出的三枚棋子奔向漠北。
李存忠虽蠢,却足够油滑;李存孝会成为耶律剌葛眼中的神兵利器;李存勇最为忠诚,也足以盯得住李存忠。
这一路会不会生变,当然会。
可生变并不可怕。
只要变数仍在他预判之中,便仍可用。
只要能够在漠北扎下根来,便是一步足以废物利用的好棋。
而张子凡那边,也一样。
他需要张子凡聪明,需要张子凡长进,需要张子凡觉得自己被认可、被亲近、被这个家所需要。
张子凡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为了家而战,便会比为了命令而战更坚定。
所以他夸张子凡,所以李嗣昭也夸张子凡。
所以他们把分派棋子说成兄弟出路,把筛选战力说成叔侄情义,把前往洪州说成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劫。
张子凡会信,因为张子凡很愿意去信。
李嗣源停在台阶下,抬眼看向天边。
天下这盘棋很大,棋子很多。
丢了耶律阿保机,当然可惜。
可眼下看来,尚可。
李嗣源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负手而去,身影渐渐没入庄园深处。
·······
(嗯·····开的线有点多,如今一一收束起来,着实有点累。哎~不说了,都是自己惹的祸,爆更就完事了。麻烦大家点点追更,点点小礼物,拜谢!等这第二卷的所有线索收束完毕,进入第三卷之后,我会写点牢韩在玄冥教期间的番外。)